“我愿将自己的丹元奉上，以谢谷主相救之情。”
楚杭的话语让苏怀神色一怔。
他继续道：“依谷主昨日所言，也未必有十成把握能保住师尊安然度过这十年。师尊的内丹修为虽比我强，但于谷主而言仍是不确定之事。而我，只要谷主同意，立刻就可自剖丹元。”
“木系天灵根，金丹期修为…”，苏怀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一番，“确非凡品，你当真舍得？”
楚杭不假思索道：“自然舍得。”
苏怀摇摇头，轻嗤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虽在意修为，却也不愿做有违天道之事。我昨日便已言明，你师尊此症十年之后依然无法根治，不若废去修为保住性命，这丹元于他亦是无用。可你不同，我若现在夺了你的内丹，岂不成了作孽。”
楚杭见苏怀不肯，撩袍跪地道：“因果并无定数，世事皆有转机，十年之后的事十年后再论不迟。若到时候真无医治之法，我也认了，只是此时此刻，我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尊立下血契，以丹元为换。恳请谷主遂我之愿，用我来代替他吧！”
说罢，他俯身深深一拜。
“噹”的一声清响碰在石地之上，苏怀一直以来波澜不起的眼眸中，骤然目光一沉。
他伸手将磕在地上的玉佩捞起，手指轻抚过白玉右下角的“芸”字，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才开口道：“这块玉佩你从何得来？”
楚杭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含糊道：“此乃友人相赠。”
“谁？”苏怀的语气中透着急迫。
“是一位叫沈青云的大夫，正是他救了我师尊，还指点我们到百花谷中来寻您。”
“他说…他叫沈青云？”苏怀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哑然失笑道：“好一个青云…青山无遗恨，两袖不沾云。他这分明…还是在怪我。”
楚杭从他的反应里也读出了些许，迟疑道：“谷主认识沈大夫？”
苏怀眼眸微垂，“何止认识，他原名沈芸，这块玉佩是他离开百花谷时我赠与他的。我曾与他讲，无论今后遇到何事，都可以此玉佩作为信物来找我。他既然把玉佩给了你，那么此番相助皆是我对他的承诺。萧道君休养好后便可离去，所谓十年之约，就此作罢。”
这反转来得太快，楚杭一时愣住。
苏怀颇为疑惑，“你昨日进谷为何不拿出玉佩，竟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楚杭只好如实道：“沈大夫只是将这玉佩赠予我，并未告知与谷主的关系，所以我也不知有这一层因由。”
苏怀闻言轻叹一声，他一袭青衣长身玉立，却掩饰不住瞳中黄昏落雨般的清冷。“看来，他还是在怨我，甚至都不相信我了。”
“罢了”，他问道，“沈芸…不，青云他如今还好吗？”
楚杭回道：“沈大夫隐居山水之间，行医济世，还收养了两名孤儿。我师尊前些日子重伤坠崖，若不是幸得他相救，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他亦是我们的恩人。”
苏怀微微一笑，“阿芸素来醉心剑法，从前我让他学些医术总跟逼迫他似的，我竟不知他离开百花谷后会转行行医。不过他这医术比起剑法还是火候不够，就连这镇灵钉都埋得深浅不一，功法还得精进才是。”
“谷主…不知他修为尽失？”楚杭怔愣地抬眸。
“什么？”苏怀的表情骤然僵硬，他猛地攥住楚杭手腕，声音干哑道：“你再说一遍！”
“他灵脉虽在，可灵力全无。我一直以为，是他离开师门之时被废去了修为。”
苏怀闻言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他死死盯着楚杭，半晌才颓然松开手，连连后退数步，低声道：“是我害了他，没想到他离开后竟会沦落至此。你告诉我，阿芸如今在哪？”
楚杭警惕道，“他于我亦是有恩，我必须顾及他的安危。谷主可否先告知在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苏怀缓缓走到石桌前，也示意楚杭坐下。“此话说来太长，我便长话短说吧。”
“阿芸是我十五年前游历时捡到的孤儿，他当时虽年幼，可天资聪颖、根骨上佳，算是个修行的好苗子，我便将他带回山谷收为亲传弟子。我师从清静宗境虚真人，一直以来所修无情道，平日里性子淡漠，谷中众人对我皆是疏远敬畏。唯有阿芸天不怕地不怕，纯真烂漫又生性活泼，比起师父，他是真的把我当做亲人看待，一腔真心。”
说道此处，苏怀语气减缓，似是沉浸在往昔回忆之中。“可修行一事，最要心无旁骛，尤其对无情道的修士而言，人情人性会削弱道心。我早年间便已入元婴第八重境界，可迟迟不得突破，几次冲击都入不了化神期。终于有一天，我的师尊境虚真人为我占了一卦，发现阿芸…竟是我的劫难，我的道心会因他而破，修为会因他而止。所以…”
楚杭颤声道：“所以，你将他逐出了师门？”
苏怀阖上眼眸，苦笑一声，“我原以为，让他离开便可了却此劫。但是当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情之一事，不知所结，不知所解。或许我的道心，早就破了。”
“他的修为不是你废除的？”楚杭追问道。
“我本就于他有愧，只愿他一生平安无虞，又怎会做出如此之事。”苏怀眸色渐冷，“看来，这是有人背着我为之。多亏你告知我阿芸的情况，我定会彻查此事。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他的下落吗？”
“他在琅琊山西面的山腰处建了一座药庐，位置隐蔽，找起来许会花些功夫。”
苏怀起身，“多谢小友相告，无论山高水远，我定会将他寻回。”
夜幕降临，满天星斗如细碎的金沙铺满银河。
楚杭坐在石屋前的草堆里，望着天上的点点星火，思绪翻涌不休。
“想什么呢？”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萧亦行披着外衣倚在门前，正垂眸看着他。
“师尊，你醒了？”楚杭替他系紧了衣袍，提醒道：“虽已入春，但夜风还是有些寒凉，师尊还是回屋去吧。”
萧亦行扬起侧脸，清冷的眸光一扫而过，“阿杭，你还不到二十，何时也变得唠唠叨叨起来？”
“我…”，楚杭心中酸涩难当，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别过脸去。
即便有苏怀相助，此法也最多维持十年。十年之后，又当如何？
心中的悔恨如滔天巨浪将他淹没，楚杭甚至不敢也无法面对萧亦行。可无论见与不见，整个人都深深印刻在他脑海中，时时刻刻让他提醒自己犯下的过错。
萧亦行揽过他的肩，在楚杭怔神之际，把额头抵了上去。
他身体蓦然一缩，旋即想往后退去，却被萧亦行收紧了怀抱，牢牢圈住。
“阿杭，让我看看你的识海。”师尊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压抑已久的泪水瞬间涌出，楚杭压抑着喉间的哽咽，在挣扎片刻后终是放弃了抵抗。
他的气息起伏不定，识海中蓬勃之气不复，建木神树顶端已被霜雪覆盖，花叶沉重地仿佛叹息，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瑟之感。
萧亦行缓缓抽回神识，凝视道：“你怎会如此？”
楚杭竭力避开他的目光，喃喃道：“没什么，许是冰凌花的余毒，过些时日便好了。”
“你还不同我说实话，这分明是心魔所致，冰凌花不过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阿杭，你究竟在执念什么？”萧亦行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沉声道：“与我…有关，是吗？”
“人有三魂七魄、七情六欲，而我本身不过是一缕念。”楚杭终于出声：“顾衍之为苍生、为一人，而我生来，便仅仅是为了你。”
他顿了片刻，继续哽咽道：“可我却忘了来处，失了归途，亲手抹杀了我存在的意义。师尊…亦行，我宁愿自己永远存在于你的识海之中，从未来世上走过，也好过现在这般。”
“现在这般如何？”萧亦行反问，“你觉得我可怜，对我有愧疚？我还没沦落到要人可怜的地步。”
他正声道：“你觉得修行是了什么？为了证道飞升？可世上大道三千，什么又是道？”
楚杭怔然不语。
“天道茫茫，人道渺渺，善己身是为道，度世人亦为道。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在。我修行几十载，从未想过要成神成佛，只愿能守住在意之人，护佑一方平安罢了。上一次浩劫，是师尊与师兄舍生取义，才换来这二十年人间清明，而这一次，该我了。”
楚杭眸光一颤，“师尊，你…”
“所以，阿杭，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十年之后，也不在乎今后是否会修为尽失，该了结的，终要了结。”萧亦行静静地望着他，“曾经我以为失去了一切，可你的出现让我重新有了在世间的牵挂与坚持下去的勇气。阿杭，你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一缕元魂，一缕念想，你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也是我如今最想守护的人。所以，你答应我，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
感谢在2023-04-29 01:41:39~2023-04-29 16:2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长大的小院里有一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