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市接连下了几天霏霏细雨，盛夏嚣张的势头被压下去，转眼就来到了秋季。今天是周三，太阳久违地露了面，宣告着雨季的终结。
即使是工作日，游乐园里依旧人满为患。带着孩子的父母、结伴同行的年轻女孩 以及几对手牵着手的情侣，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在游乐项目前排起了长队。
韩牧也和韩初正在检票口外站着，等待验票入园。
来游乐园玩的提议是韩初提出来的。
昨天下午韩牧也开车带着韩初冒着小雨去附近的一家超市采购生活用品，结完账时一转身却没有了韩初的踪影。韩牧也四处环顾了一周，才看到韩初姗姗来迟。
他一路小跑，把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举到了韩牧也面前，说道：“博士，我们去这里玩好不好？”
这是一张关于游乐园的宣传单，上面画着旋转木马、碰碰车和摩天轮等这些小孩子一看就会兴奋的东西。游乐园刚刚开业不久，距离这里很近。
韩初躲在宣传单后面，只露出了一双清透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韩牧也。
韩牧也点点头，同意了。
检票口机器的工作效率很高，他们没有等待很久，就顺利进入了园区内。
游乐园里热闹非凡，装饰华美的旋转木马发出欢快的乐音，海盗船带着一弯惊险直冲云霄，间或夹杂着几声孩童兴奋的喊叫。
韩初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一边不住的四处张望，一边又紧紧抓住韩牧也的衣袖，寸步不离。
韩牧也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玩，小时候想去却没有机会，等长大了一直忙于学业和工作，早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如果没有韩初，可能他这辈子也不会来这么一次。
他反手抓住了韩初的手腕，问道：“你有什么想玩的吗？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的。”
“玩什么都可以吗？”韩初抬起头，乖巧不已。
“当然，什么都可以。”韩牧也笑笑。
他觉得韩初很符合被遗弃机器人的一切特性，小心谨慎，无条件依赖着主人的一切指令，哪怕与他所知道的道德法律准则相悖，这一点与弃猫效应不谋而合。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韩牧也被韩初拉着几乎玩遍了游乐园里的大部分项目。期间，韩牧也被几个路人认了出来，为避免麻烦，他戴上了口罩。
转眼就到了下午，韩牧也早累得直不起腰来，找了张长椅坐着休息。而韩初还站在一旁，拿着工作人员分发的游园手册，筛选着下一个要玩的项目。
韩牧也瞥了他一眼，有时候觉得做个机器人好像也不错。
过了片刻，韩初的目光落在了手册某处，出声道：“快，博士！我们接下来玩这个吧！”
话音未落，韩牧也就被他从长椅上拉起来，小跑着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蓝色拱形门前。
韩牧也跑得气喘吁吁，等抬头看到门上的字时，生生把没喘上来的气又咽了下去。
“云霄过山车”——门上写了这几个字。
而韩牧也恐高。
门向两边大开，工作人员穿着可爱的粉色兔子玩偶服，站在一旁向他们遥遥招手。
由钢铁搭建的高架自门后延伸出来，犹如一张张细密的巨网，几乎要将天空包拢住。轨道的枕木顺着网的边沿划过，起起伏伏，犹如不断的山脉。
正当韩牧也观测着轨道全程的长度时，一阵“轰隆隆”像是机器开始运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哇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一排过山车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沿着蜿蜒陡峭的轨道直冲云霄。过山车的速度极快，短短几秒钟就躲去了树林之后，不见了踪影，只在原处落下了满地惊叫。
于是韩牧也当机立断不管韩初怎么做，他都不会进这扇门的。
但韩初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抬头用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韩牧也，一眨也不眨。为了保护机器人眼睛内部脆弱的视觉感受器，外壳采用了坚硬透明的水晶材质，所以看上去会带着浅淡的光亮，配着少年特有的人畜无害的面容，尤其让人心软。
韩牧也一直拿这样的韩初没有办法，就像现在这样，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但还是顺着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进了肚子里。
“好，我们去玩吧。”
少年立刻露出了微笑，兴冲冲地拉着韩牧也坐到了第一排。
过山车轨道全长1283米，时速132千米。在行驶时，疾风迎面，打乱了两人的发丝。地面在离他远去，韩牧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失重感。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在下车时，韩牧也却感觉自己重生了一遍。他脸色因惊惧而微微泛白，双脚发软，还没有从高空高速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怎么样啊博士，好玩吗？”罪魁祸首晃了晃他的手臂。
“好玩，很好玩。”韩牧也揉揉眉心，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
尽管运算系统再强大，可小机器人却不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所以韩牧也说什么他都全部当了真，于是语出惊人：“如果博士也喜欢，那我们再玩一遍可以吗？”
闻言，韩牧也转过头和他对视。
然而小家伙只是乖巧地抬起头，目光纯良，表明他只是单纯的想再来一次。
“这样吧，”韩牧也解释道，“玩了一天，我有点累了。你自己去玩，我在下面等你好吗？”
他不会承认自己恐高，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绝对不会，尤其是在韩初面前。
韩初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微乎其微地点点头，“那你不能走，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韩牧也靠着长椅坐下，然后看着小机器人一步三回头的向上车排队位置走过去。
韩牧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眩晕感渐渐消散了一些。
游客们来来往往，从他的面前经过。他无意间睁开眼，瞥到了一对年轻情侣。
在游乐园中，一同来游玩的情侣并不在少数。但引起韩牧也注意的是，情侣中的男性是一个智能机器人。他正侧过头，听身旁一名漂亮女性说些什么。
机器人情人，在现代社会上这似乎并不是一件稀奇事。
与人类伴侣相比，寻找一个机器人伴侣似乎会更加称心。他们会按照既定的程序做出回应，永远不会忤逆你的心意；不会出轨，永远忠诚于你一人，你们之间也不会存在猜忌和怀疑。代价只不过是购买以及后续不菲的维修护理费用。
所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放弃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转而投向机器人的怀抱。在他们看来，机器人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另一半。
韩牧也没来由地想起了前两天在海边韩初的告白——如果这称得上是告白的话。
那时在韩初说完这句话之后，原本湛蓝清爽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暗淡晦涩，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几只海鸥的翅膀刚刚触到天边就迅速急转，盘旋而下。刚退下去的浪潮复而翻涌，所以他不得不从海水中离开走到沙滩上。
这一切都预示着下一场风暴的突袭。
“啪嗒——啪嗒——”雨滴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在柔软的沙滩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海边的游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扰了兴致，纷纷收拾东西四散离开。韩牧也也不例外，抓着韩初的手腕向停车场跑去，顺便把手里的外套罩在了韩初头上避雨。
久违的出行被一场大雨中断，韩牧也驱车回家，一路上二人相顾无言。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放晴时，韩初依旧没有听到最终结果。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回忆起来时只会更加难以启齿。这件事好像就这么翻篇了，因为往后谁都没有再提起。
可韩牧也清楚，这件事就像横亘在彼此心中的一根鱼刺，只要不拔除，它就永远就在那里，不上不下。
也许现在时机恰好，该把一切挑明了。
“博士——”在过山车第三次停靠在出发点时，韩初终于走了下来。
韩牧也从长椅上站起来，摸摸韩初的头：“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开心！”韩初张开双手抱住了韩牧也，自打从海边回来之后，他类似于这样的小动作变得尤其多。
开心，韩牧也在心里反复思索着这个词汇。机器人当然不会具有开心愉悦悲伤恐惧等人类的情绪，他们只不过是经过了大量场景模拟学习，明白了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们有一套独立的评价系统，会主动权衡利弊，做出合理判断。
韩牧也想，韩初所说的爱，也大抵如此吧。
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游乐园里灯火通明，各色霓虹相映，将浓黑的天际染上绚烂的色彩。
他们在园区里吃了晚饭，早早来到了摩天轮前排队。
游乐园北临扶桑河，河面宽而阔，河上航运繁忙，河岸两旁市井繁华。坐在摩天轮上，正好可以一览河上的夜景，也是在游乐园游玩的一大特色。
摩天轮开始了缓慢悠长的转动，他们所在的轿厢不断上升，把地面丢在了脚下。韩初坐在位置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韩牧也坐在他的对面，闭着眼睛，头靠在厢壁上。对恐高的人而言，摩天轮和过山车没什么区别，过山车的速度更快，而摩天轮则会把这种煎熬慢慢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牧也睁开眼睛，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地面的建筑物还在不断缩小。
韩初坐在黑暗中，窗外点点斑驳细碎的星光全部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他听到动静，回过头看着韩牧也：“博士，外面的夜景很漂亮。”
“嗯，很漂亮。”韩牧也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轿厢里有一瞬间非常安静，万物都没有生息。他又继续开口：“小初，你在海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什么话呀？”小机器人看向窗外，开始装傻。
韩牧也明白对方知道他要讲什么，也没再提醒，缓缓开口。
“我曾有过很多段的恋爱，有女人，也有男人。当然，不过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说到这，他轻笑一声，像是在自嘲，“我也没有特别聊得来的亲密朋友，有时甚至会怀疑我在人际交往方面是不是存在一些问题。话说到这里好像扯得有点远了，我只是想说我不确定是不是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恋爱也好，关心也罢，我在这方面天生顿感，你不能仅凭几件事情就对我做出判断和错误的预想。也许我只是一个不错友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
到了高处好像愈来愈冷，星在天边帷幕里颤栗，外面也许起风了。
随着韩牧也每说出一句话，韩初的头就更低一分。等韩牧也把话说完时，他几乎整个人都躲在了黑暗里。
小机器人不开口，韩牧也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韩牧也率先败阵。
韩牧也弯下腰，托起韩初的下巴和他对视。明明小机器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韩牧也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悲伤。
“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讲完？”韩牧也捏了捏小家伙圆润的脸颊，语气也软下来。
韩初不情愿地转过头，想要挣脱韩牧也的手心。
“如果你不嫌弃我，不会介意我的不完美。小初，你愿意试着和我交往吗？”
韩初动作一滞，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力系统有没有出错。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韩牧也。
韩牧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似水，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看韩初一直不回答，故作苦恼状：“你不说话那就是不愿意了？”
“不是的，我愿意！”韩初急急忙忙开了口，生怕晚一秒韩牧也就会反悔。
两人的距离不知道何时拉进了，韩牧也走到了他面前，在他耳边低声道：“谢谢，谢谢你爱我。”
轿厢缓缓爬升到了最高点，他们在星光夜色里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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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希望明天六级顺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