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张张嘴，声带里的轴轮染了锈，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整个人被韩牧也抱下传送带时，他的大脑里还是一片混沌。
一代机器人的研发初衷是做陪伴用途，所以外形设计借鉴了18岁人类少年的模样。即使这样，内部的铝合金骨架依旧占据了不小的分量，整个抬起来时也并不轻松。
韩牧也搭上001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膝弯，拦腰抱起了他。
失重感袭来， 001借着惯性倒在韩牧也身上，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他感受到了韩牧也衬衣下隆起的小臂肌肉以及炽热沉稳的心跳。
“咚，咚，咚……”
工厂里靠窗有一排休息用的黑色真皮沙发，韩牧也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001放在了那里。
阳光透过窗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洒在001身上。明明上一秒即将粉碎成泥，下一秒却出现在了这里。他陷进一片柔软中，感觉一切仍是那么的不真实。
像是知道001能听到声音似的，韩牧也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俯身耳语：“我还有工作，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两个小时好吗？”
001没有回应，也做不出回应。电源像细沙一样慢慢流失，视线中韩牧也的身形渐渐模糊。
人声渐远，工厂又寂静如初，只听得到流水线重新运作起来的嗡嗡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光线倏地暗下来，零雨站在了001面前。他又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俯视着001，让后者无端感受到一阵冷意。
好在零雨并没有停留很长时间，几分钟后，他也随之离开。
韩牧也回来的时间比001预计的要早一些，原本他在视察结束之后还有一个饭局，但他找了个借口推辞下来，这才得以抽身。
像之前那样，韩牧也抱起了001，把他放在了副驾驶位子上，在行驶之前还很贴心的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韩牧也的车技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从容、沉稳。黑色的辉腾大众驶离了荒凉的郊区，将繁荣的市中心甩在身后，向着南部幽静的蓝山别墅区驶去。
蓝山区是济州市的富人区，道路平坦开阔，两旁生着高大的悬铃木，树干上沟壑纵横，刻印着岁月的轮廓。头顶的天空被肆意伸展的枝叶割裂成块，细碎的光影渗透下来，给大众的黑色车身镀了层金边。
直到开向了最后一排别墅，车速才有了减弱的迹象。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扇银色大门前。
这是一座欧式三层别墅，外部刷着红白相间的油漆。相比之下，庭院里就显得杂乱的多了。野花混着杂草疯长，几乎侵占了通往门廊的石子路，容不得一人通过。仔细辨认了一会儿，001才看出来那并不是野花，只不过是无人照料的玫瑰。
别墅的一层是厨房餐厅和起居室，二楼是卧室和书房。001则被带去了三楼的小型私人实验室。
001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明晃晃的手术灯光炫的人眼花缭乱，他无端感到一阵慌乱。
倏地眼前一黑，韩牧也切断了他的电源。
随着科技迅速更迭，二代三代机器人的出现，一代机器人已经成为历史，甚至成为了古董级别的存在。只可惜作为电子产品，这种“古董”毫无收藏价值。
大部分一代机器人都被报废回收了，很难在机器人市场上找到。
直到他看到001时，这才眼前一亮，
修理一个报废机器人可是一项大工程，不过001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整体的控制系统并没有问题，安装机械臂的材料也能在手边找到，剩下的就是核心电源部分了。
韩牧也在储存室里翻箱倒柜，始终找不出一块心仪的电源。要么是技术太落后，要么就是系统匹配性不高。总之，他不想随便找块什么东西塞进去就行了。
忽的，他手肘撞到一个硬物。韩牧也吃痛，顺着看过去，在书架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落了尘的银白色金属盒。
他解开电子锁，打开盒子。一枚小巧精致的机械心脏放置在里面，在灯光照耀下泛着银白色光泽。
这是韩牧也的博士毕业设计，第一颗可以正常运作的机械心脏。这枚机械心脏承载了韩牧也太多的时间与心血，所以他称其为“恋人”。此后数几年，第三代机器人的研究也都是围绕着“恋人”展开的。
它会是一个很棒的电源系统的，韩牧也心想。
高温熔炉的爆裂声、潮声及夏日轻柔的风声，万般混杂，终归于寂静。
001倏地睁开眼，从手术台上坐起来，身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他偏过头，看到了身旁的韩牧也。
“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可以下来活动一下，看看关节连接处有没有调整好。”韩牧也朝他走过来，把手放在001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001垂眸，两只手平摊在床上，做出抓握的动作。双腿屈起再伸展开，没有任何不适。暖流自胸口左侧扩散，似乎能在内部的铜墙铁壁中感受到生命的跃动。
他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韩牧也把本将报废的他捡了回来，甚至修缮如初。
“没有，我现在很好，”停顿了几秒，001继续说道，“谢谢您，韩…博士。”
“唔，你认识我？”
“没有机器人不认识您。”
“哈哈哈，那我真的是荣幸至极了。”韩牧也弯下腰，两只手撑在001的身体两侧，这个动作迅速拉进了两人的距离，他偏过头，戏谑道“叫韩博士有一点生疏啊，你说我把你捡了回来，还把你修好了，以后可能还会继续养着你，所以你该怎么称呼我呢？”
001低下头，露出一段苍白的后颈，睫毛如蝶翅轻颤，而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爸…爸爸？”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继续叫我韩博士就行。”韩牧也后退两步，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墙上。
“你硬盘中的存储部分收受到撞击，恐怕大部分数据都丢失了。你还记得以前有关原主人的事情吗，或者你叫什么名字？”
001闭上眼，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的话，也许是001?”
“001，机器人编号？这也太生硬了啊。让我想想…因为是初代，所以叫韩初怎么样。毕竟我把你捡了回来，跟我姓韩也是理所应当吧。”韩牧也和他对视，眉眼染了浅淡的笑意。
称呼对机器人来说只是一个代号，一串数字也好，人名也罢，001都无所谓。
只是……
“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几次开口斟酌，001终于问道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还有为什么要把他修好，为什么给他名字，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温柔的笑。
为什么呢？韩牧也摘下眼镜，食指揉着太阳穴，似乎在为这个问题而苦饶。
因为一代机器人很难得，他想要一个研究对象;因为001的各项指标很完善，还达不到报废的标准;亦或者他一个机器人孤零零的倒在回收站里看着有点可怜。
在一切都飞速前进的时代，总有些东西会被抛在身后、被丢弃被遗忘，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自然法则。
韩牧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缘由，总之结果就是他把他带了回来。
“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家家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当然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