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文静修就醒了，沈南一跟方琼树默契地一前一后俯身围过来。
她的反应很迟钝，适应了光线后，飘乎的视线先是盯了会天花板，然后循声看沈南一，再划向后面方琼树，接着像被刺痛，用力闭上了眼。
此后一段时间，文静修就一直这么看方琼树，查房，吃饭，说话，她的视线总是不经意扫过来，总是欲言又止。
方琼树本就满腹心事，被她这么不冷不热地对待，更是心神不宁，只能不言语地守在病床前，走也不是，进前也不是。
沈南一早就留意到两人之前微妙的尴尬，给文静修擦手的功夫，郑重谈起方琼树的救命之恩。
“妈，这次多亏了琼树，你晕了不知道吧，琼树他为了救你，从隔壁李阿姨阳台翻过去的。”
文静修耷拉着眼帘，病弱的脸上表情很淡，没回应，却也没跟之前似的，提起方琼树，就要岔开话题，或者反驳一通，沈南一见是个机会，趁机再劝两句：“妈，琼树是什么人，你不是最清楚吗？为什么就因为一点小事，就闹成这样呢，他对您可是一如从前。”
“我当时还有点意识，听见他急得在门外喊我呢。”文静修叹口气，幽幽道出这么一句，见她主动说起这个，方琼树的眼前豁然一亮，手抠紧了，脱口而出一声文阿姨。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千言万语，沈南一找个借口走开，还不忘给他们拉好床帘。
文静修的眼神飘远，跟他推心置腹地说起心里话。
“我最近老是想你跟南一的事，我教书教了这么多年，自认为比同龄的那些老年人懂得多了，谁承想……”她无奈地苦笑了声，“社会发展太快了，我还是没跟上，你们这一辈的小辈，也不是我们那时候一辈子出不了院门，父母说什么听什么的傻孩子了。”
“是我落后了。”文静修难以抑制地落寞，方琼树上前握住她的手，“不是，文阿姨，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感情的事情，真的谁也左右不了。”
“……”文静修拿另一只手轻拍他覆上来的手背，“我想通了，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再劝，逼着你们表面上同意了，心里肯定也攥着不忿，说句不好听的，我这都半截入土了，再固执，能固执几天呢，还不如，放开手，让你们年轻人，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
“文阿姨，您别胡说，手术很顺利，南一哥不也说了嘛，他接你到他身边去，你们母子相伴，互相照应，后面都是好日子。”
“我跟他整天面对面？不吵架就不错了。”文静修难得幽默了一把，方琼树轻松不少。
“再说吧，要是自己能动手做个饭，上个楼梯，就不去麻烦他了。”
她又恢复往日的慈爱，对方琼树嘘寒问暖，“你跟……”她打住，用心地换了词，“你对象，小程，他对你好不好。”
方琼树又感激又感慨，心口发堵，红着眼圈声音发涩：“好，他对我很好，他今天不在，回老家了，昨天我跟他打电话，他说回来了会来看您的。”
“嗯，对你好就好，等我出院了，到时候你们一起去我家吃顿饭吧。”
“哎。”方琼树高兴坏了，当即应允。
文静修观察了两周后出院，吃饭的事随后就安排上了，碍于文静修的身体状况，程森顺势大展身手，一桌子菜，除了文静修执意要亲手煲的鸽子汤，剩余都是他张罗的。
四个人聚一起，敞开心扉把话说开了，难免拿酒助兴，饶是方琼树这种滴酒不沾的，也要跟着放肆一回。
最开心的当然是方琼树，喝醉的也是他，文静修看他昏昏沉沉地要睁不开眼了，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从楼里出来，方琼树被凉凉的夜风吹醒，“吃完饭了？”他在程森暖和的背上缩了缩。
“嗯，我们现在回去。”
“走那条小路吧，我们之前的那个房子那儿。”
文静修说那里要拆了，顺便去看一眼。
“行。”
房子还在，只是前面的路却已被挖断，花花草草也拔了个干净，只剩那长椅孤零零的，上面碎石砂砾盖了很厚一层，许久没人坐过了。
程森擦了好几遍，露出锃亮的绛红色油漆，他扶方琼树坐下，两人依偎着，很久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方琼树问，“是不是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程森摸到方琼树搭在大腿上的手，牢牢插进他的指缝，“是。”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是明明已经过了很久。”
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然后一起翘着嘴角笑，程森问：“在这待会？”
“嗯。”
方琼树快要睡着了，又被一串铃声吵醒，这个时间，多半是程森的奶奶，他正回歪在程森肩膀上的脑袋，往后退了退，程森仍旧是来来回回吃饭咋样身体咋样的老生常谈，就在方琼树以为要结束了，他却突如其来地捉弄他，指指他，又指指手机，要方琼树跟他奶奶说话。
方琼树的头摇成个拨浪鼓，程森却直接把开了免提的手机怼他嘴边，他皱皱鼻子，有几分不愿，却瞬间端正身姿，乖乖巧巧地喊人。
酒劲还没过呢，方琼树红着脸，说话不经大脑，什么都一味答好，挂了电话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答应奶奶今年去程森老家做客。
得逞的程森乐呵呵地挂了电话，方琼树盯着黑了的屏幕，这才痛快地打个呵欠。
“困了？那回去吧。”
方琼树眯着眼爬上他的背，程森走得很稳，他舒服地像睡在家里的床上，嘴里是满足的呓语：“今天很开心。”
“什么事开心？”
“都开心。”
过了桥，空气里糊鼻子的尘土味逐渐散去，新的小区，新的路灯，大团的灯光连成一条劈开黑夜的灯带，一直通到他们的新家。
程森抬脚，踏踏实实，驼着安睡的方琼树，每一步，都踩在了明朗的前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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