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满夜风的喉头动了动，嗓子呼呼拉风箱似的，将将能出点声。
他张张嘴，对着头顶那个隐隐担忧的男人，用自己高二水平的普通话，说：“饿，能不能给点吃的…”
“你饿了？你等一下。”
那人的嗓音清润温和，程森稍稍安心。
一长一短的脚步声远去，半天不回来，程森等得心焦，肚子空得犯恶心，他撑着长椅坐起来，干呕几声，什么都没呕出来，也不想再躺了，索性保持那个脑袋耷到胸口的姿势，继续枯坐着等饭。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来，程森勉强撑着眼皮，看到被淡蓝牛仔裤的包裹的两条腿，一瘸一拐地靠近，发出一长一短的声音。
程森心道。
原来救他的人是个好心的瘸子。
“你起来了？”
那人坐下来，手上端着碗，大碗里是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小碗里是白粥。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吞咽不停分泌的口水。
昨天早晨上了火车，啃完带的馒头就没进食了，又跑了一夜，此刻，他能克制自己没饿狼扑食上去，实属难得。
“吃吧。”
那人的表情很淡，眼神却很友善，他把盛包子的碗往程森跟前送，程森猛点头，一手抓一个包子，一口咬下去半个。
“是不是不太够…”那人看他粗蛮的吃相，冒出这么一句。
程森被发面皮糊住上颚，径自端了那人手上的粥来顺，嗯嗯啊啊的说不出什么。
那人空了手，又走开了。
程森的眼睛追随过去，看他清瘦的背影闪进长椅正对面的那栋房子。
孤零零低矮的一栋，也没个外墙围着，两旁开的好像是夹竹桃，墙根爬满青苔，得有半米高，石头砌的三阶台阶被踩得很光滑平整，是老房子了。
程森仰头，把鸡蛋一口吞，咬了两三次，就急着用最后一点粥底送下去，刚咽下最后一口，那人拿着两个香蕉，一个苹果，再次回来了。
程森主动伸手去接，扒香蕉皮的间隙，才顾上跟人道谢。
“谢谢，谢谢。”
“不用谢。”
他把苹果核的脉络都给啃了出来，才住嘴，手背一抹，因饱腹感而有神的眼睛，活动着四下张望。
这边是依河而建的居民区，整齐划一的风格，地基高，屋檐斜，最高不过三层，跟他在手机里看到的大城市样貌，还是有点出入。
“劳驾问下，这地方是哪儿啊。”
“这里是秀水市，观澜省下辖的地级市。”
“哦…”秀水，依稀记得就是火车票上的目的地，他又问。
“那派出所在哪啊？”
那人扬了扬手，指向日头升起的那边，那边高楼大厦，金光灿灿，有点大城市的样子。
“往那边走，过了桥，直走，大概一公里吧，派出所就在路对面。”
那人打量程森的狼狈模样，“你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吧。”
程森不知从何说起，踟蹰半天，对他苦笑一声，又道一声谢。
“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他踉跄着起身，身旁的人跟着起，两手虚伸在他身侧，怕他倒了，随时准备着要扶。
程森慢腾腾地朝那人指的地方走，感觉身后的人老看了他好久。
他只记得火车是往南走的，那这里应该就是南方了。
春末夏初，村里的树枝刚卷叶子，这边已经到处是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堆叠起一层又一层豆绿、墨绿、浓绿的波浪，还有花，比山上的多，花朵又大，颜色又多，差别最大的，还是热。
程森穿一个白色的老头背心，外面套一个单面夹克，在家穿着挺透气的，当下，闷得他浑身像火烤，他脱下来，拦腰抓在手上，上面有汗析出，在深灰的布料上划出一圈圈不规则的地图。
脚上的泡磨破了，他终于瞅见了深蓝底色带警徽的派出所牌子，进去问询区，有个工位前没人，他挪过去，说我要报案。
警察是个小年轻，带个黑框眼镜，头发茂盛，声音很懒，马上敲着键盘例行询问。
“身份证先给我登记下。”
程森从裤袋里拿出来，推到警察跟前。
警察输完身份证号，继续问：“详细说说。”
程森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说到逃跑那段，后怕地直搓手。
“那你记得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吗？”
程森摇头，“不知道，那会是晚上。”
“那大概从什么方向跑过来的还记得吗？”
程森更加丧气地摇头，他现在都晕头转向不分南北，跑那会儿天黑得不见五指，他根本对方位和距离毫无感知。
警察有些无奈，扶扶眼镜，深叹口气，“那跑了多久啊。”
“没有一直跑，后面没劲了，就走，到这边，太阳刚出来，大概有6个小时吧。”
“说一下你丢了什么东西。”
“棉被，两双鞋，两身衣服，洗脸刷牙刮胡子的，还有800块钱。”
“其他手机什么的没丢吧。”
程森摸摸裤袋，又捏捏内裤腰上那个手缝的口袋，“手机身份证还在，身上还有200块钱。”
说起这200块钱，还是出发前一晚奶奶执意要缝在他内裤上的，果然是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都多，此刻，他只想叹一句，不愧是我奶奶。
小警察记录完了，表情不明朗，“听你描述，他们应该是类似传销这种的作案团伙，但是你给的信息太少了，立了案，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结果。”
手心在不停出汗，程森把两手摊平了，按在白色台面上蹭了两把，“跟我一起去的有不少人呢。”
“那除非他们能从那边联系我们，或者跟你一样跑出来，记得地址，不然难度很大。”
“哦……”
“先留个电话吧，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行。”
出来办公大楼，程森不知道去哪儿，派出所前的大路通达，两边都望不到头，他愣神片刻，被巡逻回来的警车滴了声，缩着脖子跳到一旁，就直接顺着那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