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陨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接触过像鹿泠这种性格的人,鹿泠给她的感觉有些厌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甚至都冷眼旁观。

  ……不知道她在意什么。

  周陨想起医院里的对话,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他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唇,语气复杂:“那个老师说,她坠楼的时候,你还想要伸手拉住她。”

  鹿泠的神情很淡,目光落在前面的枫树上,嗓音微凉地说:“所以后来她跟医生说是我把她推下楼,的确很讽刺。”

  周陨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如果他向别人施以援手,却被好心没好报地反咬一口,大概他会觉得不值和愤怒吧。

  鹿泠怎么会这样无动于衷。

  好像他对外人连一丝信任和期望都没有了。

  周陨喉结轻微动了动,静了半晌,又低声开口:“录音我发给你。”

  “想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你自己决定。”

  鹿泠听了思索片刻,点点头,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

  打开添加好友的界面。

  周陨无意扫到一眼鹿泠的手机屏幕,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大概只有四五个人,一眼能望到底,少的让人难以理解。

  鹿泠把手机递过去,是输入好友账号的界面……他大概真的不怎么用这种社交软件,不知道可以直接扫二维码加好友。

  但周陨也没有说出来,他伸手接过手机,手指不经意碰到了鹿泠的手。

  周陨动作顿了顿。

  那一瞬的触感温润又冰凉,像浸在水里的白玉。

  鹿泠的手很好看,似乎要比寻常女生大一些,指节削细修长,肌理分明,看起来很有骨感美。

  周陨的手指稍微轻颤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自己的账号输入进去,发送好友申请之后,把手机还给鹿泠。

  不多时,鹿泠的好友列表就里多了一个人。

  周陨把音频文件压缩打包发了过去,界面显示“文件正在传输”,文件有点大,可能要上传一会儿。

  周陨盯着那个进度条,又想起什么:“徐婧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鹿泠摇了摇头。

  “她们说话没轻没重,也不过脑子,”周陨说,“有时候不觉得自己的话里带着恶意,你不要在意。”

  鹿泠轻淡地“嗯”一声,他还没有到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言辞的地步。

  周陨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鹿泠稍微低着头,乌黑长发散落在颈侧,透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肤色。

  她的脖颈是那种雪花一样的白色,带着一点霜冷的感觉,周陨看到那种颜色,就觉得她大概会有些冷,正要开口让她跟自己一起回教室,就听见远处平地炸起了一声:“你们两个,在那儿干什么呢!”

  说话的男人穿着灰色西服、带着眼镜——是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远远地打眼一瞅,以为抓到了一对在校园里公然逃课谈恋爱的“典型”,撸着袖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然后再定睛一看——坐在一块儿的好像是鹿家的大小姐和周家的二少爷。

  ……哪个都得罪不起。

  教导主任的步伐顿时有些梗住,来了个原地急刹车,本来瞪的好比铜铃的眼睛又肉眼可见地缩小了回去。

  周陨平日里见到这些管鸡毛蒜皮的老师,一般都不怎么搭理,但是这会儿却直接站了起来,语气平淡地说:“不好意思老师,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教导主任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上道说人话的时候,本来准备好的话一下都噎回了肚子里,哽了半天,才不轻不重地飘出一句:“现在是上课时间,早点回去!马上就要考试了!”

  说完他又看了鹿泠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背着手溜达走了。

  周陨说:“我们回去吧。”

  鹿泠站了起来,低下头,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散开的校服裙摆。

  周陨道:“如果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

  “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鹿泠一双黑眸凝视着他,先是没有说话,半晌轻轻说:“好。”

  他们回到教学楼的时候,正好打了下课铃,学生们在走廊上乱窜,看到并肩走在一起的周陨和鹿泠,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看热闹似的频频回头打量。

  等到他们两个人走远了,有两个其他班级的女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周陨是没看到那些照片吗,为什么还跟这个鹿泠在一起啊。”

  “谁知道呢,帅哥的心思你别猜,不过鹿泠长的可真好看啊……就是可惜精神有问题,唉。”

  “你能不能别三观跟着五官跑啊,她这是简单的精神有问题吗,直接把老师从楼上推下去,太吓人了好吗!”

  ……

  因为周陨刚在班里发了火,他们班的同学这会儿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鹿泠,一齐噤若寒蝉,见到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来,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鹿泠回到他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出神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周陨的微信id是一个大写的“Z”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看起来很高冷炫酷。

  鹿泠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把他的备注改成了“周陨哥哥”。

  .

  晚自习下课,鹿泠打车回了公寓。

  大猫听见开门的动静,从猫爬架上一跃而下,但可能是没踩好力,落地的时候前脚踉跄了一下,大脸盘子“吧唧”一下在地板上摔平了。

  鹿泠打开灯,双手把它从地上抱了起来,轻轻揉了揉它的爪子:“小心一点。”

  大猫讨好似的舔了舔他的手指。

  鹿泠把碗里倒上猫粮,然后换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要穿衣服的时候,鹿泠才发现他忘记把浴袍带进来了,只能披着雪白的浴巾推门走出去。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的肩颈上,灯光照射下来,被水浸过的皮肤有种珠光似的细腻柔滑。

  他没故意打理刘海,所有的头发都梳了回去,露出一张清晰、完整的脸庞。

  少了那些细碎的掩饰,鹿泠的五官线条勾勒出一种奇特的妖异感,两瓣嘴唇被水雾染了一层湿润的潮气,色泽红的像血,肤色却苍白,让人无端端想起从水里走出来的艳鬼。

  鹿泠吹干头发,拿着手机趴在床上,开始播放周陨白天给他发过来的录音。

  周陨从一进门就开始录了,自称是“鹿泠的同学”那里。

  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鹿泠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平静清冷。

  直到手机开始播放周陨连威胁带恐吓的那一段,那只听声音就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的语调,鹿泠的眉毛才轻轻向上挑了一下。

  他单手托着腮,心里略感意外地想:

  ……他在别人面前原来是这样的。

  说起来,好像学校里的人都很忌惮周陨。

  只是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说过重话、没有沉过脸色,还是他记忆中那个眉眼含笑的“周陨哥哥”。

  鹿泠出神的功夫,吃饱喝足的大猫掂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试图用毛绒绒的大尾巴(鸡毛掸子吸引美女回头rua猫。

  结果铲屎官今天竟然不抱着给它顺毛,还在床上专心致志地玩那个“大板砖”。

  大猫不甘冷落地过来“喵”了一声,一个大脑袋撞过来,呼噜了鹿泠一嘴猫毛。

  紧接着它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好像听到了周陨的声音,开始一直对着手机“喵喵”叫,一双蓝色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个会出声的“板砖”。

  鹿泠把它抱到身边,“你也还记得这个声音吗。”

  大猫“喵”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还记得他,下次他来这里,就不要这样胆小了。”

  想到什么,鹿泠脸上的表情忽而变的有些淡,手指捏了捏它的耳朵:“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大猫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神情变得怯怯的,不敢继续撒娇发嗲了。

  鹿泠从头到尾听完了语音,把猫从怀里放到枕头旁边,关上了灯。

  “睡吧。”

  大猫蹭过来,低下头闻了闻鹿泠的手腕,然后在他身边蜷缩起身体。

  周末学校放假,鹿泠出了一趟门,打车到了某个私人会所楼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便装,头发向后扎了起来,面庞乍一看有种雌雄莫辨的秀美。

  鹿泠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门前才把耳机摘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鹿泠?”房间里的男人听见声音抬起头,见到来人,神情有些诧异:“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来了。”

  宣望是一个心理咨询师,而鹿泠是不怎么配合治疗的病人之一,本来约好每半个月过来一次,但他们大概得有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鹿泠没说什么,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面对一个赏心悦目的美女——就算是个女装大佬,宣望的心情都变好了起来,他语气愉快地说:“好久不见了。”

  鹿泠微微一点头,算是回应了。

  宣望给他倒了一杯红茶,放到鹿泠的手边,闲谈似的问:“去医院问过了吗?嗓子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

  鹿泠小时候声带受过伤,嗓子一度不能发声,后来做了几次手术,才勉强能开口,但说话声音总是很低、很柔。

  医生说等到变声期过后可以继续进行恢复手术,但起码也要等到他成年之后,让声带发育完全。

  鹿泠说:“要再等一段时间。”

  宣望点点头——鹿泠刚成年没多久,应该是还要再等等的。

  宣望又道:“在学校里生活还好么?”

  鹿泠:“还好,上个周转学了。”

  宣望“嗯?”一声:“转学了?为什么?”

  鹿泠抿唇不语。

  宣望看他这样就没再问了——鹿泠不愿意说的事,他是怎么都问不出来的。

  这位病人有些奇怪,他的性格确实明显异于常人,但是又没有严重到需要严密监视的地步。

  或者说是鹿泠的自控力强,甚至远远胜于普通人。

  有些东西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妖异的花,但不会展露到外表上。

  医生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鹿泠的面庞:“这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状态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一点。”

  鹿泠沉思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要说:

  妹妹暗恋

  陨哥明恋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