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岚第三次去医院看望梁予珂是在隔周。
清晨的时候, 她接到了黎遇的电话，说梁予珂醒了，让她过去看看。
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日的大雨终于彻底停歇，清晨洒进窗户的不再是雨水，而是明媚的阳光。
楚云岚跟学校请了假, 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医院。
林凤歌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临近着窗子, 身上洒了一半的晨光, 眼睛半眯，像是随时要昏睡过去。
灰狼趴在她身边，被主人无意识地蹂|躏着脑袋, 它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黑白色的大猫趴在阳台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楚云岚在玄关处换鞋，大猫抬起了脑袋，轻巧地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依次踩过林凤歌和灰狼的脑袋落到地上, 紧跟在了主人身后。
“唔——”林凤歌被踩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朝楚云岚那边看过去，“这么早就上班？”
“去医院。”楚云岚答道。
灰狼在喉咙里呜咽了两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猫的尾巴看。
在楚云岚的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灰狼伏低了身子，一下子就蹿了出去，作势要往她身上扑。
林凤歌胳膊下面失了支撑，身子一歪，肘尖撞到了椅背。
她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一伸手，一把拽住自家精神体的尾巴，将它拖回来。
“梁予珂那边有情况了？”林凤歌问道。
“说是半个小时之前醒了一会儿，之间断断续续地意识不是太清楚，我先去看看。”
“祝你好运。”林凤歌打着哈欠，懒懒地抬了下手，“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准备跟我回去看看吗，也许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希望你的脑容量还足以装得下你现在的境况——我可不想刚出门就被人抓起来。”楚云岚拉开了大门，临行前还不忘停下来回头警告两句，“还有你自己也安分一点，别到处乱跑连累我，其他的事等这阵风声过了再说。”
林凤歌胡乱地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像是听在心上的样子。
楚云岚关门的时候，心下平白生出一些不安，很难解释这种不安源于何处，比起某种情绪的倾向，更像是某种不详的直觉。
-
医院。
楚云岚推开房门的时候，梁予珂刚在医生的帮助下坐起身。
“楚教授。”
梁予珂最先发现了楚云岚的到来，转过头来叫她的时候声音颤抖着，脸色苍白如薄纸。
医生也认识楚云岚，收回记录表朝她颔了颔首，跟她简单说了下情况。
梁予珂凌晨的时候就慢慢有了意识，就在楚云岚到达前一刻钟才彻底清醒过来，简单检查后医生认为她暂时没有什么大碍。
至于某些特殊群体的特殊情况，那就不归医院管了。
“不过等会儿最好去做个全身检查，防止有什么其他的后遗症。”
医生最后提醒了一句，就把空间留给了病房里的两人。
梁予珂与楚云岚面面相觑了片刻，嘴张了几次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捏着被角抿着唇沉默以对。
楚云岚拎来一张凳子，在梁予珂的床边坐下来，左右打量了一圈。
梁予珂看起来虚弱异常，但病房里除了她们两人以外却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其他人呢？”
“刚刚走了。”梁予珂小声答道，“听说是佟老师那里有什么情况，他们都过去帮忙了。”
楚云岚眉头挑起：“那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梁予珂摇了摇头：“之前还有医生和护士在，我没什么事的。”
但事实却完全不像她说的那么回事儿。
只这说了一阵话的功夫，梁予珂脸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冷汗直冒，手上无意识地卷起了被子，像是怕冷似的。
楚云岚起身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梁予珂的额头。
正如她想，掌心下触碰到的皮肤热度惊人。
几分钟之前，医生还说她没有什么异状。
那就不单纯是生理上的问题了。
“你……”
“楚教授。”
梁予珂抓住了楚云岚伸出来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努力抬起身子，凑到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着：“我有事想跟你说……”
她握得很用力，用力到楚云岚都开始觉得疼痛。
但楚云岚没有推开她。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等到楚云岚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像放电影一样看完了从另一方传递过来的无数零碎画面。
繁茂的雨林、血流成河的尸海、狼狈逃窜的人类、幽深的地下室、学校的天台……
还有一闪而过的熟人的脸——佟思晴、林凤歌，以及她自己。
楚云岚感觉到自己的脑袋隐隐作痛。
她伸手捂住眼睛，脚下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床沿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有倒下，她喘着气，有些惊惶不定地看向梁予珂。
躺在病床上的人在朝她虚弱地笑，安静地等她冷静下来。
“你也是……感染者？”楚云岚的声音轻到几近于气音，却依然艰涩到喉咙生疼。
“这就是我想告诉楚教授的事。”梁予珂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同样的轻，像是在低声哭泣，“我、我感觉我睡了好久，看到了好多可怕的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梁予珂攥紧了被子，低下头哭起来。
楚云岚觉得头疼的症状更严重了一些，耳边传来幻觉一般的尖锐嗡鸣声，她悬在空中的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现在已经没事了。”楚云岚轻声安慰道。
那阵嗡鸣声骤然间消失了。
病房门恰在这时候被推开，黎遇和他的同事走进来，见了病房里两人不由一愣。
“你们在干什么？”
梁予珂被吓了一跳，连忙将头埋得更低了一点，用被子捂住半张脸，一边抹着脸上的眼泪。
不知是不是被呛住了，她开始不断地咳嗽起来。
楚云岚转身倒了杯水，递给梁予珂，随即才看向另外两人。
后进门的同事见梁予珂咳嗽得厉害，连忙转身出去找医生。
“这里怎么没有人留着？”楚云岚问道。
“突发情况，说什么有精神体攻击人的事件，都被叫去帮忙了，不过医生不是留在这里了吗。”黎遇叹了口气，甩了甩身上的水，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想到是小孩子恶作剧，还被泼了一声的水。”
外面医生和护士匆匆推门进来，挤开站在门口的黎遇，带齐了设备给梁予珂重新做检查。
楚云岚拍了两下梁予珂的背，随即退到一边，给医生让开位置。
“我们出去说吧。”
楚云岚跟着黎遇来到走廊上，靠在尽头的窗边，不时看着病房进出的状况，一边低声交流着。
“你身体不舒服吗？”黎遇忽的问道，他注意到楚云岚时不时地揉按着眉心，似乎有些头疼。
“没有，就是突然知道了一些事。”楚云岚看向病房门口，“她也挺不容易的。”
“你说梁予珂吗？”黎遇点头表示认同，“确实如此，她也算倒霉。”
“怎么说？”
“她亲生父母都是感染者，她本来也是。”
“什么叫‘本来也是’？”
“她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处于感染期，不过被官方监管保护起来了，她就是那样的情况下出生的，差不多一个月大的时候她也做了病毒检测，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显示有感染的迹象，但是第三次以后就没有了，官方猜测是因为那时候她一直跟父母待在一起，所以影响了结果，第三次之后那条感染记录就被取消了。”
众所周知，年幼的孩子是最不易感染病毒的群体，至今没有书面记录的例子。
而且秘境病毒也没有自行剥除的历史记录，就算变异也不至于检测不出一点迹象。
所以梁予珂最初的检测结果被定为误判，并更正了结果记录。
后来她父母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梁予珂作为一个健康的孩子被送进了福利院，等到了领养她的人。
就连她养父母都不知道的事，年幼的梁予珂自然也不会有那些鲜明的记忆。
“果然是这样。”
“你刚刚来的时候她还醒着吧，发现了什么异常了吗？”黎遇没听清楚云岚的话，接着说道，“前两天哨兵和向导都请了来看过，但跟你说的一样，昏迷着的时候没什么办法，也看不出什么来，我们早上还在商量着要不要请人再来看看……”
“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楚云岚答道，“而且，比我想象中强大很多。”
“那你——”
“我也没有办法。”楚云岚拍了拍黎遇的肩，“你们找点人来，好好照顾她，尽量不要离人。”
黎遇欲言又止。
他觉得楚云岚今天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只能从表象上判断出对方有些过度的心不在焉了。
“你没事吧？”黎遇忍不住问道。
“什么？”楚云岚刚回过神。
“你要是不舒服正好可以在这边做个检查。”黎遇说道，“最近事也确实很多，我觉得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没什么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楚云岚不由失笑。
她又看了眼病房的方向，医生走到了门口，黎遇的同事跟在他们身后，商量着体检的事宜。
医生说今天就安排体检，不过早上的人满了，要等一会儿才能空出位置，最好请管理中心派人陪同。
“看来暂时没什么事。”楚云岚收回视线，转身下楼，“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这边有什么情况的话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
-
楚云岚站在无人的桥上，倚在桥边，抓着手机，仰头望着天空，忍不住伸手按了按眉心。
拨给所长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梁予珂的事吗？”所长说道，“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记忆有出入的女孩子吧——听说是觉醒成向导了。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不过你先说吧。”
“没有。没有觉醒完全，可能永远也不会真的觉醒。她不是向导，而是感染者——更准确地来说，是另一种觉醒者。”
“总不会是哨兵吧。”
“是超能力者。”
“……”
“……”
空旷的江面上风声猎猎，吹得楚云岚的头发乱飘，迷花了眼，风往衣摆和领口钻，带着些凉意。
电话两侧的轻微电流声中只有两人的沉默。
“……你确定吗？”所长问道，语气都沉了几度。
“关于病毒的理论，我记得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说法，就是当年超能力计划遗留下的产物。”楚云岚继续说下去，“但是秘境病毒出现的时间与那个计划间隔跨越了百年，而超能力者短命又是众所周知的事，参与计划的人也基本都早早死亡，加之病毒的传染性和表现特征，所以这个说法被否决了。”
“既然你知道这一点，那么也该清楚你说的话需要证据吧。”
“证据就是梁予珂。”
所长呼吸一滞，平复了心情之后，才继续说道：“你继续说。”
“梁予珂没有精神体，她没有办法完全觉醒成向导，是因为她是超能力者，她的能力甚至压制着向导的本能——如果不是她的能力的存在，她应该在至少十年前觉醒的。”
“怎么证明？”
“我看到了她的记忆。”楚云岚顿了顿，声音不由自主地就放轻了，“她的能力……是近似于无限轮回的能力——一旦触发就会重回到原点，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当做逆转时间的能力。”
听到楚云岚的这句话，所长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会想说你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也都跟她有关系吧？”
“不是我，是林凤歌。”楚云岚轻舒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根据梁予珂自己的说法，她来A大是因为我在这里，而不巧，林凤歌跟我孽缘不浅，在梁予珂的某段记忆中，林凤歌在A大救过她的命，大概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无意间触发了自己的能力，加上被压制的向导能力，影响到了林凤歌的精神体。”
所以那只灰狼才会那么特殊，甚至可以跨越时空。
“如果是从这个方向来解释，那么为什么关于梁予珂的记忆有出入就可以解释了，那些轮回大概出现了不止一次，在某一次的轮回中，秘境病毒存在的理由也被解释清楚了，虽然是用来蛊惑人心的标语，不过多少也有些可信度。”
“那么，结论呢？”
“不知道。”楚云岚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她这么个‘普通’的女孩子能知道什么你们都查不到的机密吧，她在触发能力之前甚至没有那些记忆，所以很抱歉，真正的幕后者什么的——我暂时也不清楚。”
所长思索片刻，知道楚云岚不会对他有什么隐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病毒那块的事我会向上申请协助调查的。梁予珂那边突然出事，你自己也要当心，毕竟有能力触及到别人记忆的向导并不只有你一个。”
所长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顺便问候一下你家里那位，这段时间辛苦她了，祝愿你们早日找到真凶。”
楚云岚眉角跳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所长又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对了，还有另外一件事我要通知你一下。”
“什么事？”
“谷雨霏越狱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吧。”
“……”楚云岚沉默了片刻，“你确定你说的是当年那个背叛研究所利用孩子做人|体|实|验的谷雨霏吧？”
“对。”
“……那你还真沉得住气啊。”
“这种时候着急也没有用了，慌乱反而给别人可乘之机。不过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毕竟你当初差点杀了她，说不定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报仇。”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楚云岚靠在桥边，看着江上翻滚的波浪，心中不安的预感又强烈了几分。
难道今天的倒霉预感就是来源于这个消息吗？
楚云岚摸了摸自己跳动的眼皮，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慌和堵。
-
回到街区的时候，楚云岚心底压抑许久的不安终于成为了现实。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楚云岚回去的时候没有打车，而是自己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这是她第一次好好看这座城市，虽然不是自己的故乡，但这里总归对她意义非凡，她用自己的眼睛把沿途中的一草一木记录下来。
回去的路要经过市中心。
工作日的市中心人并不多——至少平时是这样，但这一次却有不少人聚集在广场中央，乌泱泱的后脑勺铸成了一道墙。
楚云岚不得不抬起头，顺着他们的视野看到商场楼外的大屏。
原本播放广告的屏幕上换成了实时的新闻，右上角有一个直播的标志，显然是紧急插播的新闻。
新闻中的女主持人告诫群众暂且不要去市里的某家医院，因为那里发生了精神体伤人的事件。
除此以外，她背后的直播连线屏上还插播了另一个消息，医院的顶楼有人精神失常，闹着要跳楼。
虽然警方已经到场，但显然对这个情况也无可奈何。
刚刚发生的精神体伤人事件也让帮忙救援的哨兵和向导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屏幕中的直播画面切到了医院现场实景，拉近的镜头也拍出了那个“精神失常”的女孩儿的脸。
楚云岚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梁——”
梁予珂。
站在医院楼顶，踩着天台边沿，穿着一身白衣，低着头木讷地朝下看着的人，分明就是她刚刚才见过的人。
楚云岚想也没想就转过了身，挤出拥挤胡乱的人群。
她平生第一次跑到喉咙像刮了刀子一样疼，风声都被甩在后面，沿途撞到人连道歉都顾不上，匆匆往医院的方向跑去。
然而她的速度远不及天台边那一脚跨出的速度。
楚云岚最后看到的就是一抹血花渐在她面前。
她脚步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真正让她觉得难以呼吸的却是梁予珂的那张脸。
还是离别前那副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模样，染了血更显得脆弱惨烈。
但她却在对着楚云岚笑。
楚云岚看得清清楚楚，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梁予珂看着她笑了一下，像是特意等着她到来一样。
——就像她此刻倒在地上时，仍然面对着她露出笑脸。
“咚、咚、咚——”
一片死寂中，心脏的跳动声无比的清晰，且刺耳。
楚云岚心头蹿出了一股怒火，随之而来是怒意也压制不住的恶心。
若不是那一刻身体僵住动不了，她或许会当场吐出来。
该死的家伙！
楚云岚用力咬住下唇，让自己清醒过来，唇间的刺痛感让她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
远处的人群回过神，终于匆匆聚集过来。
楚云岚在人群里看到了黎遇。
“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她吗！”楚云岚一把揪住黎遇的衣领，将他拽到无人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你走了之后。”黎遇头疼地揪了下头发，颓然地叹气，“她说要上厕所，医生也说暂时没有大碍，我们就没多想，没想到一去不回，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她之前在天台那么长时间没人把她拉下来吗？”
“怎么可能没有，发现第一时间我们就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但是她……精神暴动很厉害，无差别攻击，范围几乎是整栋楼，现在病房里还躺着三个人！我们也不能强迫其他人再去冒险。”
黎遇的表情同样懊恼，他平日里很少直面这种事，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失职。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生命的逝去。
甚至不止一条。
楚云岚恨恨地锤了下身侧的墙壁，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是我的错。”她自语道，“知道有人不怀好意地躲在暗处，我不该走的。”
更不该不将敌人朝最恶意不堪的方向去想。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帮助了楚云岚。
短促的消息提示音让她从懊恨的情绪中短暂地脱离了出来。
楚云岚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封未署名的短信，上面只有三个字——
[赶紧逃]
楚云岚一怔。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云岚。”黎遇看了楚云岚一眼，脸上是纯然的担忧，“在梁予珂出事之前，你是唯一接近过她的向导。”
话音未落，楚云岚和黎遇同时脸色一变。
楼下有哨兵大喊着提醒众人：“快跑！”
接连的巨响几乎在下一瞬间响起来，泥土枝蔓和院子里的凉亭都被炸裂得飞起，地面摇晃得像是一场大地震的前兆。
反应过来的人们纷纷抱头四散着，距离爆|炸声最近的哨兵已经捂着耳朵倒了下去。
站在外围的警察反应过来，连忙帮着一起疏散人群。
楚云岚听到了枪声。
一颗子弹就擦着她的脸颊打到了她背后的墙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楚云岚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蹲在墙边，勉强躲了过去，只有脸颊和手背上留下两道血痕。
她抬起头，眯起眼，试图在烟尘中辨认出来源。
在她看向医院大楼的某一层时，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一侧拖，直到大片的灌木丛后面才停住。
楚云岚没有防备，被拽得倒向一边，第四颗子弹擦着她的头发没入了地面。
枪声和爆炸声都暂时停歇了。
外面惊慌的人群却没那么容易冷静下来。
楚云岚不由轻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警惕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楚云岚暗自唾弃了一声，一转头就见到林凤歌放大的脸贴在自己面前。
果然……
楚云岚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毕竟能让她毫不设防的也只有连接的对象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林凤歌这家伙出现在这里就很不对劲了。
“你怎么在这儿？！”楚云岚压低了声音斥责道，“大白天就跑出来你是嫌自己被抓得不够快吗！”
“你还说我，之前有段时间情绪起伏那么大，我好好睡着觉呢都被吓醒了。”林凤歌同样咬着牙回敬回去，“我还以为你是太讨人嫌终于被人弄死了呢！”
好心来看她，竟然还不领情。
林凤歌也很生气。
“不好意思，我命比你还长呢。”楚云岚冷哼了一声，将林凤歌的手推开，“趁现在乱着你赶紧走——”
一语未尽，林凤歌眉头直皱，不容分说伸手捂住楚云岚的嘴，另一手抱着她的腰，沿着围墙滚到了另一边。
“轰——”
又一声巨响在近距离处炸响。
楚云岚挣扎的动作顿住，眼睛在那刹那瞪大了，艳红而温热的液体擦着她的眼角滑落下去，烫得她心头一个哆嗦。
“林凤歌？”楚云岚压低了音量叫了一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
林凤歌趴在她身上，紧闭着眼，仅靠着一边的胳膊支撑着地面。
围墙上碎裂的土块碎片还在窸窸窣窣地往下掉，不少直接砸到了她的背上。
毫无遮挡的脖子上一道刺目的血痕，鲜红的液体像水一样慢慢滴落下去。
熟悉的一幕与记忆中存储的场景重合了起来。
在那个绝望的末世里，不知道哪个角落的废墟下，楚云岚抱着与人群失散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林凤歌挡在她的上方，将坠落的碎石块和爆|炸的余波都挡在身后。
楚云岚一抬头，就看到林凤歌对着她笑，然而一抬手去碰她的脸，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多到像是流不尽，也烫到从来都稳稳当当的手开始颤抖。
之后的事呢……
想不起来了。
但那一瞬间的心情却如同万千道锐利的刀锋斩落下来，一辈子都难以忘却。
楚云岚控制不住从脊背窜起的凉意与惊慌，用手臂支撑着地面就要起身，却因为一时难以控制力道，一头撞上了林凤歌的脑袋。
“嘶——”
“嘶——”
两人同时低呼了一声。
楚云岚呆了一下，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然后伸手去摸林凤歌的脸，从眼尾摸到耳根。
林凤歌像是被摸烦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将楚云岚拉回了现实。
“哎，这么急着哭干什么。”林凤歌睁开一只眼看她，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声调，“我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