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匆匆而去，脚步轻浮, 虚虚跑起来的时候, 左脚绊了右脚，直挺挺向前栽去, 好不容易抓了一把旁边的桌子, 堪堪扶稳自己, 未等晏文上前来搀扶, 匆匆便跑得没了踪影。
晏文清楚，对于剧本当中的钟灵秀来说，司娴是当着她的面灰飞烟灭的，那时的陆离，便是钟灵秀。
她活生生看着, 司娴将所有的筋骨粉碎，剥筋剔骨之间, 又将龙骨一一钉入钟灵秀的身体，以一种极端又狠绝的方式, 当着钟灵秀的面, 以一命换一命, 了结了自己。
像是报复，又像是了无牵挂。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钟灵秀，钟灵秀看着司娴在自己的面前化灰, 承载着司娴的所有不甘与撕心裂肺，原本在剧本当中，钟灵秀就此撅过去, 没了意识，从此天上人间，再无司娴。
龙，借水而行，可她寻遍天地，再也未曾寻到真龙，自无司娴。
陆离受不住，不能立马就出戏，晏文是猜到了。
可是陆离说好了，等到出了系统，两人之间再无司娴和钟灵秀的牵绊时，陆离要等晏文再同自己说上一句喜欢的。
陆离匆匆而去，晏文的话堵在嗓子口，还没来得及告知陆离，陆离便跟身后追了恶犬一般，跑得极快。
直到桌上被陆离留下的咖啡凉透了，许平如看完整个试镜后出来，发现晏文还愣愣地坐着，忙也坐在了晏文的身边。
“刚刚前几个演员都还不错，但在陆离之后，后面几个就没什么特点了，你觉得，谁更不错？”许平如捧着晏文送过来的咖啡，轻声问，可一抬头，便见晏文惨白了一张脸，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出来不还好好的吗？是跟陆离吵架了？脸色这么白！”
晏文摇头。
许平如轻笑：“你和女二的对手戏挺多的，还是得合眼缘才好，回头我把几个演员的试镜发给你看看，你再挑挑选选，咱们综合一下？”
按理说一个导演，选角是自己的事，顶破天也不过是多参考一下其他主演们的意见，可许平如倒不避讳，反倒是将晏文的看法做了主导。
晏文侧头看了眼许平如，脸色惨白，却依旧乖巧。
“就你这剧本，怕是不能过审。”
被提点到的许平如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了晏文一眼：“呵，你就看了个粗稿，这就知道不能过审呢。”
晏文抿唇，没有回答。
“过不过审的，靠我后期剪，你先看看谁合你眼缘，回去休息一下吧，是不是天气太热了，瞧你的小白脸，我让楼霜霜来接你？”
晏文最后也没麻烦许平如，自己同楼霜霜打了电话，等着楼霜霜来接。
李珊珊一直等着晏文，见晏文没精打彩地出来，一见她煞白的脸色，顿时就慌了起来：“晏老师，你是哪儿不舒服吗？我打电话……不，我开车送您去医院……”
李珊珊太着急，这一着急便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晏文轻捏住李珊珊的手腕，让对方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没事，我刚刚就是，没能从小离的戏份里出来。”晏文扯起嘴角来，冲着李珊珊轻轻地笑了笑，直到李珊珊确认晏文没事后，这才长舒了口气。
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晏文说，她入了陆离的戏。
李珊珊只是个刚刚跟着晏文的小助理而已，平日里晏文虽然十分好相处，可毕竟还是个高高在上的影后，有些事不是她该问的，便只好悄悄地藏起来，不再开口。
直到楼霜霜过来接晏文时，晏文的脸色已经慢慢地恢复如常了。
她是接到许平如的电话后匆匆赶过来的，见晏文乖乖坐在一侧，捧着自己的保温杯抿着茶水发愣，没见哪里缺着损着，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将小祖宗护上了车。
“许导说看你的样子不太舒服，哪里不好吗？”
晏文乖乖地，紧抿着唇轻轻地摇头。
楼霜霜对晏文太熟悉了，平日里同熟知的人在一起，问话时总也会多答两句，并非像外面所立人设那样冷冷冰冰的，反而像这样只点头或摇头，才不像平日里的晏文。
但楼霜霜也没紧逼着往下问，只轻声道：“今天去看许导女二角色试镜，都觉得如何？”
提到这儿，晏文总算是抬起头来看向了楼霜霜，楼霜霜冲着她轻笑，鼓励着晏文往下说。
晏文没有迅速回答楼霜霜，她抿紧了唇，仔细想了又想，最后抬头坦然地交待：“小离表现得最好。”
楼霜霜有些惊讶。
晏文只是共情能力差，入戏困难，但是当年在入表演系的时候，除开演技，其他理论科目，她总是学院里的传奇。她有鉴赏能力，并且强于其他人。
可几次三番，晏文都直白地表达了自己对陆离的欣赏，这让楼霜霜不得不多了几分惊讶。
毕竟在楼霜霜的眼里，陆离，是靠着表情包出道的。
许平如为了自己的票房，不至于挑选花瓶人设的演员，楼霜霜之前打听过许平如导演的意向人选，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在演艺圈里有头有脸还有演技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可来来回回问了好几次，晏文的倾向却一直偏向于陆离。
这不得不让楼霜霜多看了晏文两眼。
注意到楼霜霜诧异的眼神，晏文倒也坦然，她挺直了后背，与坐在副驾转头向看过来的楼霜霜的目光撞在一起。
无知无畏，坦然纯粹。
“霜霜姐，我喜欢小离。”
楼霜霜心里一咯噔，挑起了眉稍。
一直坐在晏文身旁捧着晏文保温杯的李珊珊也跟着挺直了后背，瞳孔睁大，一时竟不知自己坐在何处。
“你每次都说陆离演得好，不就是喜欢她吗？”
晏文知道楼霜霜的意思，楼霜霜在提点她，同陆离在一起拍了一部戏而已，对于陆离演技方面，自己一直都是欣赏的，所以这种喜欢，就只像是对陆离的认可是一样的。
如今从系统当中出来，跳出当时两人时时刻刻呆在一起时的黏腻，晏文看了楼霜霜的反应后，突然就懂了当时陆离话里的意思。
等到从系统当中跳出来，再同陆离表达一下喜欢，是跳出戏份，不再是对陆离戏份上的依赖和认可，而是站在感情的角度，再次审视，就像楼霜霜持怀疑一般，陆离是担心剧本情侣。
何况前期钟灵秀与司娴之间，缠绵的黏乎感，不得不让陆离再多想。
见晏文没有迅速回自己，楼霜霜提起一颗心始终落不下去。
她知道晏文的为人，刚刚自己的话就是在提点晏文，晏文便还是同从前一样，一旦提出可能性，便乖乖地慢慢地思考其中的可能。
楼霜霜也不催，她将车窗摁下了一些，夏日里炽热的风扑面而来，不但没有浇灭自己心里头焦躁的担忧，反倒是将这份不安放大，越发撩拨心绪，不得安宁。
她又将车窗摇上，又不能将冷风调太低，怕凉着晏文了。
一时进退两难，忽然觉得要完，一旦等来晏文思虑完好的答案，她便要回去面对顶头上司，晏渠了。
晏家唯一的宝贝，呆在自己手上几年，回家后，弯了。
晏渠拦了这么多年的烂桃花，结果……
楼霜霜不敢细想。
这一路都安静得有些尴尬，李珊珊更是坐立难安，她好像听到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想要同简小连分析，可是她不敢。
直到车开进别墅区，楼霜霜陪着晏文一道回了自己的小别墅，晏文一进门换了鞋，在楼霜霜收拾东西准备再多交待两句时，晏文又开了口。
“我想过了，我是喜欢小离，不是欣赏。”晏文面对着楼霜霜，轻轻点头，“是肾上腺皮质激素上升，心跳加速，想要亲吻她的喜欢。”
楼霜霜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她被自己呛得直哆嗦，咳得惊天动地，站在一旁的李珊珊也被晏文的话给惊住了，却还是忍着颤抖的手，忙帮着楼霜霜顺着后背。
晏文也想上手帮着楼霜霜顺气，可手还未伸得出去，就被楼霜霜一把抓住了，她忙咽了口唾沫，直勾勾地看着晏文。
“你是想好了？”
晏文点头。
“告诉陆离了吗？”
“本来是告诉了。”一提到陆离，晏文便想起当时陆离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同自己的那一句“再说一遍”，太动人了，那时她同陆离一样，心跳加速，热汗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什么是本来告诉了。”
“小离像霜霜姐一样，意思是让我想清楚了再同她说。”
楼霜霜长舒了一口气。
说到底晏文是自己带出来的小崽子，同陆离告白，就像是小崽崽将自己一颗赤|裸的心剖开摆在陆离的面前，何尝不让楼霜霜心疼，最怕就是对方不能妥帖安置。
可陆离竟也出乎她的意料，都是让晏文重新审视自己的情感，是一种将晏文的心捧了起来，又妥善安抚的方式，即不让晏文难受，又能让彼此更加清楚其中的目的。
“所以你这是想清楚了吗？”楼霜霜将东西都给晏文收拾好了。“嗯，我刚刚想清楚了。”李珊珊没见过这么将感情条分析缕出条条框框的，目瞪口呆地看了一场坦白，越是听到后面，越是快要尖叫起来了，忍了又忍，连掌心都掐红了，这才将自己的尖叫给逼了回去。
楼霜霜同晏文都坐了下来，李珊珊泡了两杯茶过来，然后坐在楼霜霜身边，悄悄地露出个脑袋，去瞧镇定而坐的晏文。
“所以你是想要去同陆离说清楚了吗？”
“嗯。”
晏文就是这点乖，从不同楼霜霜这个经纪人拐弯抹角，给足了楼霜霜的选择，并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告知，让楼霜霜不至于摸瞎，可以提前准备好面对突发状况。
“你既然同陆离提过一次，陆离给你的说法是让你回来仔细想。”楼霜霜轻声道，“你从来都会从别人的肢体与言语里分析出对方的心思，所以，陆离是什么态度，会接受，还是只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小离说，让我想好了再说一次喜欢她。”
楼霜霜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就你傻，人家跟你白讨两次告白。”
小傻子这颗心虽然被妥帖照顾了，可也没讨到便宜。
楼霜霜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拍了拍晏文的头。
“谈恋爱可以，注意不要被拍到了，人前你俩就是可以勾肩搭背的朋友关系，可以牵手，但公众场合不可以接吻，不可以做一些拍到了无法放出来的事，你哥哥那边……我会看着给透露的。”
晏文一听，眼睛也亮起来了。
楼霜霜还在接着说。
“陆离那边不好说，陆离在接了《风起心动》和《夏日少年》后，事业正在往上走，她的经纪人可能不会允许她在这个当口谈恋爱，所以小文，你要想好。”
晏文听得明白，楼霜霜的意思是，也许陆离是喜欢她的，可碍于前程，直接扼杀在此也不是不可能。若不然两人无非就是谈一场地下恋情，是那种直到分手，都不会有人知道的恋爱。
晏文听罢有些不舒服，但也没有开口同楼霜霜争辩。
“我会帮你注意着《升龙诀》的女二人选，你好好看剧本，其他的事我处理，工作还是不能懈怠。”
晏文忙连连点头。
“今天在许导那边也耽误一天了，好好休息。”
晏文点头。
送楼霜霜到门口时，晏文又拉住了楼霜霜的衣角。
“我可以去找小离吗？”
楼霜霜气得要背过气去了，前脚才让晏文早些休息，结果晏文后脚就要跑出去找陆离，楼霜霜瞪了她一眼，狠狠将门给合上了，没搭理晏文。
晏文杵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收到楼霜霜的信息。
“随你，不要被拍到。”
她突然就跳了起来，忙换了身衣裳，摸了把车钥匙，就跑去车库里开车，从脑子里扒出上次录节目时陆离家的地图，一路向着陆离家杀了过去。
陆离猛地从系统里抽出来，一时没能出戏，心口憋着一口浊气，无法排解，压在心头，若再在晏文面前多坐几分钟，她能马上抱着晏文哭出来。
直到回到家，她将自己往卫生间里一锁，往浴缸里一沉一泡，憋着一口气，直到再次探出头时，长舒而出，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从钟灵秀的角色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这时才有些懊恼。
她还没听到呢，晏文出了系统后，会再说一声喜欢自己的。
她所以地踹了一脚浴缸里的水，水溅起来濡湿了地板，她又往水底沉下去，直到水淹没了自己，又憋到肺里炸疼了，才爬出来擦干净后回到了房间里。
打开电脑，发现《夏日少年》里，晏文手上的戒指和自己肩头的小蝴蝶热度都还没有退烧，自己的微博下方全是太太快回来产粮的留言。
陆离轻哼了一声，还真就坐下来，慢慢地将自己电脑里的素材都抠了出来，趁着晏文还在堵车的当口，还真就将鸽掉的视频剪了出来。
@高楼穹宇于一隅：金戈铁马踏江来，一腔戏言尽黄沙。
视频链接。
[卧槽！奶奶！你关注的博主她发博了！]
[又是文理！又是文理！文理果然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是这个神仙太太！我是在太太这里嗑到文理的！]
[我的天呐！晏文弹琵琶，冷眼看向陆离的那一眼，我觉得我可以了，我太可以了！]
[阿伟乱葬岗，今天又是为绝美爱情落liu的一天！]
[还有姐姐抱小梨的那一下，戒指和胸针，我的妈，请原地结婚！]
[我是民政局，我自己来了。]
[我又可以了！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夸太太nb好，还是赞cp绝美好！]
陆离浪爽了。
一旦浪完后，再安静下来时，才发现天色渐晚，她还没等来晏文。
扒开手机，信息页面空荡荡的一片，除开一个小时前冉陶宁发来信息问试镜如何外，便没了其他信息。
同自己所剪的cp向视频不同，她早就摘下了肩头的小蝴蝶，没有再见到晏文指尖的戒指，更没等到晏文的一句喜欢。
许是出了系统，思前想后，不过是戏里太过亲密而已。
不怪晏文，哪个剧组没出过剧组情侣不是。
陆离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想，然后用脚尖踢了一脚窗沿。
不怪晏文个屁，明明就是晏文先撩拨的！
越想越气，越气越是堵得慌。
直到门铃响起，陆离都是气鼓鼓地去开的门。
心道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会是谁，哪知当晏文的脸出现在视频监控上的时候，刚刚的骂骂咧咧顿时就堵了回去，她一时竟有些着急，竟不知该不该开这个门。
晏文会是来告白的吗？她应该怎么回？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又该做些什么才好？
直到替晏文打开门，陆离的脑子里都还是一团糊。
晏文见陆离替自己开门，抿着唇角，举起了自己手里的一个精致的大餐盒。
“我怕你没吃东西，买了一盒小龙虾。”
陆离愣愣地，将晏文迎了进来，替晏文接过了她手里的小龙虾。
除了小龙虾外，还买了些卤味，都是以前陆离同晏文分享过的，喜欢的。
晏文都一一记了下来，然后提到陆离的面前，同陆离一起分享。
但晏文实则是不吃辣的。
她又从另一个袋里拿出了几罐精致的小酒瓶，一一摆放出来，陆离愣了一瞬，这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么，花生米都准备好了，就看看谁能醉了？
她忐忑地找了两个杯子出来，给晏文倒了半杯，倒不是怕晏文喝多了就跟上次一样要亲亲要抱抱，反倒是怕晏文喝多了，就将在系统里的话给驳回了。
等到陆离将晏文提过来的东西都用盘腾装好了后，回头一瞧，晏文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手里的一杯酒已经见了底。
这喝酒不要命的架势吓着陆离了，陆离一把捂住了晏文的杯口。
“晏老师，你有胃病吧，一直都只喝红茶，养胃。要是楼霜霜老师知道你这样喝酒，怕是得生气的。”
一提到喝太多楼霜霜会生气，晏文抿了抿唇角，倒是真的乖了，将酒放在了一侧。
晏文带过来的是青梅酒，香香的，又酸又甜，极易贪杯。
陆离小抿了一口，起初有些辣口，再同晏文带过来的各种美味一相融，顿时就有了另外的滋味，陆离边吃边喝，半晌便抬起了头，眉眼弯弯，冲着晏文笑了起来。
“我怕老师还没出戏，不太高兴，就带了点东西过来。”晏文见陆离笑，自己也跟着弯起了唇角，“老师别太在意，那是戏，是司娴，我不是司娴。”
晏文，永远都这么直白。
陆离直直地看向晏文，半晌后伸出舌尖，舔抿掉了自己唇瓣上的酒渍。
唇色艳丽，小龙虾里的辣，从唇舌开始，不断地从口腔里的每一处神经往四肢百骸里渗透，直到将周身都困顿于热辣辣的境遇之中，体内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冲时，陆离微眯了眼，打量着自己眼前的猎物。
她喝了些酒，不多，却总也觉得有些上头，眼前的晏文便是最可口的美味，微眯起来的瞳孔紧缩，将晏文框进了自己的眼里，丁点大小的地方，只困了一人在其中。
晏文在说些什么，她好似都听不见了，只听到有些轻有些凉的嗓音，从自己的耳膜处轻扫。
落下细细密密的酥和麻。
“晏老师过来是做什么呀？”陆离偏着头，挑着眉稍，静静地打量着晏文。
晏文一低头，便看到了陆离带着桃花的双眼，带着朦胧的醉意，与懒懒的无赖，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意。
总之落入她的一双眼里，晏文先她一步，落入酒缸当中，醉了。
她盯着陆离的一双眼，半晌后低头，像当初陆离蜻蜓点水一般，也落了一个细吻在陆离的唇角边。
声音低沉，仿佛是映衬着陆离的醉眼，嗓子里含了一汪青梅酒。
“我来告诉老师，我喜欢老师。”
陆离觉得自己是醉了，她向着晏文，勾住了晏文的脖颈，压着晏文靠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