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非看到那张红纸, 眼睛一亮，他一伸手，红纸无风自动, 往他那边飞去。
姜素言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听到婚书的时候心头就闪过不妙，她想要将那纸婚书给毁去，可周围那么多道士，哪个能如她所愿？这纸婚书，最后还是落到了顾非手中。
顾非接到婚书，就往后退去, 他一边退, 还在一边念：“天禧六年二月十六日, 姜家长女姜素言容貌娟丽、贤良德淑，醴丰郡顾家有意求娶。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望两姓联姻，成一堂缔约。愿良缘永结，以五阴之人命格同称。生不能同生，死未曾同穴, 但若一魂飞魄散另也不苟活于世。”
他迅速在婚书顾家那一侧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还按了个血手印。顾非做完这一切后，将婚书展示了出来。
这是一封非常规范的婚书, 落笔处为顾非和姜素言父亲的名字, 同时还有官府加盖的印记。
他大喊一声：“以此婚书，禀明天地，收姜素言入阴间, 千年之后, 婚书成, 鬼王出！”
顾家人最阴险的就在这个地方，他们只要禀明天地，就算交易达成。
顾绮是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一手。但想想也是，古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约的事情哪里由得女子自己做主？这婚书过了父母、过了官府、过了天地，谁还管姜素言和顾绮个人的意愿？！
随着顾非的话音落下，无数条黑色的锁链从地底下钻出，还没等姜素言有所反应，就把她一点一点拉进了地里。
那之后，姜素言就被打入了阴间。
同时，还有顾非的声音回荡在姜素言的耳边。
“我方才答应你，只要你同意婚约，我就告诉你，老胡是怎么联合你父母骗得你。这其实……是老胡做的不对。”
胡道长对姜素言的父母说，姜素言的命格不好，是五阴之人，但只要找对方法，就可保姜家万事无忧。他禀告过官家，姜素言的命格就是让这几年风不调雨不顺的原因之一，官家一定会赐死姜素言，他们赶在那之前，将姜素言葬入风水宝地，即可保姜家万事无忧；且官家要是知道了，他们先一步为君分忧、也一定会圣心大悦。
可是胡道长，还给了姜家另一个选项。
把姜素言交给他，从此和姜家再无关系。
胡道长给了姜家三天的考虑时间，而后姜家还是选择了第一条道路。不仅选择了第一条道路，他们还和胡道长说：“一定要大操大办！不然官家怎么能知道，我们是如何为君分忧的？”
胡道长叹了口气：“可务必，要让姜素言自愿赴死。”
她母亲露出笑容来，说：“包在我身上。”
荣华富贵，真就那么重要吗？姜素言在沉入阴间的时候，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在死的那一刻，都因为“定”这个字，连眼睛都闭不上，胡道长希望她变成鬼，才让她死不瞑目，可姜素言心中还是没有恨，知道他说，她被骗了。
在姜素言缓慢下沉的时候，顾绮和姜素言分了开来。
她漂浮在姜素言身上，姜素言往下沉去，而顾绮则往上慢慢漂浮。
“不要去……不要下去！”再沉下去，那就是阴间，她要在阴间里，过千年。
顾绮伸着手，想要拉住姜素言，可她并没有在千年前，她看到的，只是一段记忆。顾绮很努力想要拽住姜素言，可红绸在她手心中慢慢滑落，无论她怎么用力，她还是没能抓住姜素言。
“老婆！”
顾绮对着姜素言大喊出声，然而她没有睁开眼，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往无边的黑色里下沉，不带着一点停顿，就像那颗心，慢慢被封死。顾绮看到从她身上泄露出来的无边的黑色魂力，她知道在这一刻，姜素言一定恨极了自己的父母、恨极了……这世间的一切。
可她还在啊！顾绮还在，她和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不同，她深爱着姜素言。她喜欢姜素言，如果没有姜素言在自己身边，她一定就和宋烨一样，寂寞的想要死掉。在姜素言出现之前，父母下落不明的那段时间，没人知道顾绮是怎么过的。姜素言出现之后，她塞满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让顾绮再也没有心思去思考其它。
“姜素言！”顾绮急得对姜素言大喊，不要下去……不要离开自己……那千年，真的太寂寞了。姜素言沉下去后会面对什么，顾绮一清二楚，是那个充满了怪异、充满了无边荒凉的阴间，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为什么非得面对那些？！
可姜素言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往下，直到连一丁点红色都看不见，被黑暗整个吞没。
顾绮懵了，下一刻，她整个人就像从水里被排斥出去一样，顾绮猛地抬起头，她站起身来，就看到了顾非。
顾绮紧紧握着拳头，她发现这个时候自己可以动了，快步走上前去，她挥着拳头就想给自己的老祖宗来一下。可就像她抓不住姜素言一样，她的拳头从顾非脑袋上穿了过去。
顾非看着她，然后耸了耸肩：“你打我也没用，毕竟我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就是留下来的一到魂力，能够这样跟你对话，还是因为每一代顾家传人，给我补点魂力的结果。你看到的一切，也是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如果一切都按照我们当初设计的那样，那现在来履行姜素言婚书的你，一定是个姑娘。”
顾绮愣了愣，她心头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五阴之人不会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性别为女的人’吧？”她一直很好奇，五阴的最后一个阴，到底阴在了哪里，但从千年前的记忆中走出来，顾绮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眼中，若为女子，即是原罪。也有天生男为阳女为阴。
在顾非的沉默中，顾绮嗤笑了起来：“你们修道的，可真不是一般的迂腐。”可紧接着，她又紧紧攒着拳头，一句话几乎是从牙关里逼出来的：“那你还促成了那份婚书？！姜素言她根本不知道，她要嫁的，是个女人！”
她在千年为鬼的岁月里，知道了很多事情，包括五阴之人是何物。顾绮很难想象，姜素言直到五阴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哀叹自己的命运何其忐忑？是愤怒自己又一次被骗？是对前面后按五阴之人的女子同病相怜？
顾绮不知道。
她这个时候，却只有愤怒在身上。
如果上苍真这么恨女子，让天下所有女子出生都自带一个阴的命格，那为什么还要有女人？干脆全生他们阳刚男儿算了。
她的愤怒，并没有传达给顾非，千年之前的道人挠了挠头：“就算你这么生气，那个时候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如果不这样，天下百姓又何其无辜？”
顾绮“哈”了一声，是真的被气笑了：“那五阴之人被封印之后又是怎么样呢？难道就没有灾害了？难道这世上死的人就少了？”
五阴之人的姜素言被封印，还有一个顾绮没有出生，可这一千年里，难道就没灾害了吗？不是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千年里，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从来没有少过。这群道士，在顾绮眼里，做的终究是无用功。
可顾非却摇了摇头：“不，人世间不管有没有五阴之人，都一定会有灾害。五阴之人活着的时候，并不是最可怕的，大家怕的，是五阴之人死后变鬼。”顾非叹了口气，他看向顾绮：“难道你没发现，你和姜素言的婚约激活以后，人世间的鬼变得更加好动，更多的灵异事件、更多鬼在你身边转悠了吗？”
“当然，这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姜素言离开了阴间。五阴之人为天地不容，并不是说说而已。她们天生阴到极致，自带庞大到惊人的魂力。这份魂力与阴间勾连，只要她们……你们的鬼身在人间一天，阴间的魂力就会往人世间蔓延。”
顾绮定定看着顾非，她沉默了下来。顾非说的……并没有错，从张家豪那里不经意透露出的信息，就可以佐证这一点。他说过去十年前都没几个灵异事件的案例，可最近他却变得脚不沾地连歇都歇不了。
如果以前的灵异事件也像现在这么多，那张家豪这种警官，不可能对鬼怪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
顾非认真打量着顾绮，却还有一件事弄不明白：“当初的婚书写的很清楚，你应该在及笄的时候就和姜素言完成婚约，进入阴间的。可为什么……”他来到顾绮身前，转悠了好一会儿，却蓦然睁大眼睛：“你被施加了封印？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封印无济于事，当初的婚书是过了明路的，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被破坏。而且你是五阴之人，强行续命没有好处，你身体里的魂力被封得越久，到死的时候反噬的越大，那魂力会让你自己都迷失，到时候哪怕是姜素言……也很难带你下阴间。可你这封印，是顾家的法术？”
顾非摇了摇头：“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为人父母，总会于心不忍，不想下手。姜素言父母那样的，到底还是少数。”他啧啧称奇，到了后面，话锋又一转：“你父母不忍心你下去就算了，为什么姜素言也没带你下去？”
“不应当啊，她应该，是最想带你下去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