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回来了, 在长华殿。”妙春峰的弟子犹豫,“大师姐,你去看看吧。”

  吕婧柳赶到长华殿时,熟人都在, 五峰最拔尖的亲传弟子围住殿外, 她不明所以:“什么情况。”

  常海眉头紧皱, 还未解释,就听殿内传来庞广严肃的低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弟子知道。”陆宛思背挺得笔直,柔却坚定,“二师姐恐已入魔, 身为太清弟子, 剑仙门徒,宛思向掌门请示, 下令捉拿悬月峰弟子秋吟。”

  “放屁!”孙一跨进长华殿, 重剑直指跪着的陆宛思,“你有什么证据!”

  陆宛思无动于衷, 向庞广再拜:“请掌门下令。”

  吕婧柳按住孙一:“孙师弟说得没错,陆师妹刚从南境回来就口吐惊人之语, 让人如何相信,总得有凭据吧。”

  “南境边土沦陷, 被黑水淹没, 宗内在南境的探子应已禀报。”陆宛思低头, 不卑不亢持礼,“据黑水船夫中的线人说, 见到与二师姐相似的女人随身佩戴一柄黑长冷剑, 与群魔混在一起,甚至与魔窟的右护法胀鬼相谈甚欢。”

  “据说。我以为小师妹亲眼所见呢。”吕婧柳冷声, “魔尊还被架在天痕路示众,你是不是还要说是秋吟的能耐,你这么看得起她?”

  南境黑水诈尸涨潮后,群魔沦陷,更别说探子用的船夫,各宗派人去接应,倒还活下不少,地上出事的比水中多,但探子们带回一个毛骨悚然的消息。

  ——南境魔尊沈静竹重伤,被架在天痕路正中示众,受天雷余威日夜灼烧魂魄,以儆效尤。

  仙界哗然,再次派人前往打探,谁做的,怎么做的,什么目的?

  黑水飘满灵船小舟,南境大开,摆到明面上,供他们欣赏号令南土的魔尊狼狈如泥,谁都能踩一脚的死样,搞得仙界上下动荡不安,庞广已去别宗开过几次会,全都摸不着头绪,无功而返。

  冯子迈错身在孙一和陆宛思之间:“恐怕有什么误会,魔窟的左护法晚儿,气质与秋师妹便有几分相似。”

  哪怕是陈文昌也犹疑不语。

  庞广沉默地看着他们。

  “我并非空穴来风,此事一直有迹可循。

  我不如二师姐,自然不愿去送死,但既然是我亲师姐,便不能坐视不理。”陆宛思说到最后才抖出尾音,“……是仙是魔,总要找到她,去南境一看便知结果,弟子愿孤身前往。”

  纤弱少女伪装的平稳终于在尾音暴露她的隐忍与煎熬,众人才发现陆宛思微微发抖,她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陈文昌一步扶住她,焦急:“师妹!掌门,我也跟着去!”

  他们闹成一团,吕婧柳的血却凉了半分,陆宛思不会无的放矢,她望向庞广,等掌门定夺。

  “作人那边,一直没消息吗?”庞广突然说,“你大师兄在南境算是最有资历,许多入境的弟子都靠他接进岸。”

  陆宛思强忍住不失态:“没有。”

  “师尊别说了,小师妹说得没错,不管秋吟现在什么情况,都得见到她本人才行,既然南境有线索就不能放过。”陈文昌扬声,“弟子愿前往。”

  孙一一摔重剑:“我也去!”

  “你去什么。”吕婧柳皱眉,“你都转到悬月峰了,秋吟手下的弟子就属你修为最高,留下替她看山。”

  “可……”孙一还欲争取,被前领教扫一眼,不说话了。

  “既然如此,”庞广沉声,“长华峰弟子冯子迈,陈文昌,广云峰常海,悬月峰陆宛思,我命你们秘密前往南境,寻找秋吟的下落,不论如何,都给我把人带回来……”

  “铃——”长青方铃脆响,庞广猛地一顿,顾不上弟子们,跨步出门,只见从北“轰”地一声,震下连绵的雪,飞尘似的荡开在太清山五峰,惊走栖息的百兽灵鸟,乱套地尖叫,千年积淀的灵山颤抖着嗡鸣。

  “怎……”弟子们警惕地背靠执剑,看向北方,吕婧柳一惊,“是悬月峰!”

  “发生什么了?”

  悬月峰的新弟子们早在一个月前,便离开妙春峰回到悬月峰,谢绝了小师姐陆宛思的指导,入乡随俗地自己悟道,有几位会张罗的能人,受了三子儿传授的经验,真把悬月峰管得井井有条,吕婧柳还调侃,肯定比他们领教管得好。

  如今弟子们停下手头的事,勉强稳住身形,望向峰顶:“悬月殿在震,难道是峰主要出关!!”

  他们没有惊慌,反而有些兴奋,互相对视达成共识,前往主道,汇聚在峰顶之外。

  悬月殿的门猛然震开,四分五裂,轰出阵阵雪雾,蒙住众人的眼,弟子们以袖遮挡,费力地睁开眼,未等看清人,先被元婴巅峰不留余力的灵压甩在地上。

  白雾中勾勒出一抹幽影,提着长剑,每一步都撼动灵峰,像要碾碎山中万物的神灵。

  雪从脸侧擦过,薄凉如刃,黑发被吹乱挡住视线,南恨玉眯了眯眼,凌乱的白衣随风而舞,剑拖过山石擦出刺耳的尖鸣。

  她冷漠如神人的眼扫过四散的人群,对于自己的空山出现一群陌生人毫无兴趣,喉咙动了动,沙哑道:“……秋吟呢。”

  弟子们无法动弹,灵骨被压得咯吱作响,却并不害怕,一个弟子大胆发言:“领教不在,碧华仙子有何指示,可以暂且交给弟子。”

  这姑娘是秋吟亲选,吕婧柳和三子儿一起教的,虽天赋平庸,但管起事来很有条理,得悬月峰弟子们信服,她指挥众人:“峰主出关,你去请示掌门,你们两个去取仙子的药,现在熬上,还有你们……”

  “秋吟呢。”南恨玉扶了扶头,蹙起眉,但名字念得很准,“她在哪。”

  “领教没交代她的行踪,我们也不知道。”

  那弟子被打断也不恼,眼神示意师兄弟们去干活,恭敬道,“您要不先在正殿等等,我替您去问。”

  南恨玉沉默,似乎还在反应她的话,弟子们以为仙子刚出关不太清醒,就听清明的鸟叫传来,夜鹰翅如猎刃,划开悬月峰的长空,南恨玉微一抬手,精准接过夜鹰吐出的飞书。

  纸信一展,短短几字映入眼帘,玉手猛地收紧,攥出深痕,飞书燃尽。

  弟子们这回真被南恨玉可怖的脸色吓住:“峰主。”

  不尘剑“呛”地出鞘,乘风而起,势不可挡,载着南恨玉向南,扬起的大风不留情地甩开弟子们,她正遇前来的庞广:“师妹,你要去哪!”

  南恨玉根本不给庞广说话的机会,不尘剑意激起众人退意,她冷声:“让开。”

  吕婧柳他们紧随其后,也不敢拦,陆宛思沉默看着掌门师兄妹对峙。

  “让哪去,化神冲关,应劫失败,你气都没喘运。”庞广放缓声音,“秋吟失踪的事你别急,宛思他们已经有了线索,让他们把人带回来就行,她那么大个人能丢到哪去。”

  陆宛思见缝插针,恭敬又担忧:“二师姐的事交给我,师尊安心休息吧。”

  “她筑基时不就险些丢了吗?”南恨玉反问庞广,毫不收敛剑仙的威压,压得吕婧柳他们喘不过气,她冷冷地俯视他们,仿佛顶着“天威”说,“不用你们。我的徒弟我自己带回来。”

  没人能拦住决意的剑仙,她天下第一宗的掌门师兄都不行,白衣转瞬消失,庞广拍手:“这都什么事。”

  陆宛思面露犹疑,刚想说什么,一直暗中关注她的吕婧柳抢先:“掌门,碧华仙子亲自出马,我们还用去吗?”

  庞广叹气:“自从碧华入峰悬月,这是她第二次下太清山,你说呢?”

  叩叩。

  严良才请示:“大人。”

  “进。”

  秋吟落下最后一笔,轻捻起画边,端详片刻,才漫不经心地看向穴口,戴着无嘴面具的严良才不客气地押着妖艳女人,手腕一用力,晚儿的膝盖砸在地上。

  “你何时这么不懂怜香惜玉了。”秋吟打量狼狈的晚儿,“又不是过年,行如此大礼,我怪不好意思的,听着膝盖都疼。”

  客套几句,晚儿扯了扯嘴角,当真似的就要起来,秋吟扫她一眼,笑淡了些:“我让你起了么。”

  严良才都没来得及用力,晚儿就被一眼震地重新跪下,紧咬的牙关渗出血迹。

  严良才替她“嘶”一声:“我跟您学的。”

  秋吟发现画中一处未着好色,有些不满意,再次执笔细细描摹:“无嘴应和你说了,胀鬼已加入了南境和谐大家庭,你怎么想的,左护法。”

  晚儿垂眼:“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好啊,拖出去杀了吧。”秋吟轻描淡写,“良子,辛苦你去趟天痕路,砍下沈静竹一条狗腿,和她一起扔进坑里焚了,也好解左护法穷极一生不可追的相思病,在阎王账上成双对,算你当初提点过我的一份小小心意。”

  她又一顿,提醒道:“记得换个穴口,出山那条道都被尸体堆满了,不御剑从那过跟洗澡似的,熏得我夜里睡不着觉。”

  严良才揪起晚儿就走,晚儿却不愿走了,她猛地挣动,花袖搅向秋吟的脖子,被倏忽间出现在空中的万魔撕碎,晚儿跌落在地:“你到底要做什么!”

  “一条腿不满意,那一半身子?”秋吟苦恼,“还不行,你总得给我留一半用吧?”

  晚儿一生追随的主、仰望而不可及的人,到秋吟口中成了一具可拆卸的玩物,她女鬼似的瞪着秋吟,恨不得拉她同归于尽。

  严良才眼观鼻鼻观心,这眼神他可太熟了。

  “你们怎么都爱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是我毁你旧城,灭你族人,杀你挚爱,罪恶滔天。

  既然是魔,单纯点不好吗,输了就死,有能耐你就现在起来杀了我,去救沈静竹。”秋吟笑了,“没这本事,还一副忍辱负重的苦样子,只知随情而动,他塌了你的天也塌了,废物如此,我干脆送你解脱,少了你这个累赘,沈静竹说不定还要谢我。”

  红幔静垂,烛火朦胧地摇晃,鬼洞里寂静得瘆人。

  晚儿动了:“你说得对,明明流着魔的血……我和你做交易。”

  秋吟:“你拿什么和我做交易?”

  晚儿抬头,静静地看向秋吟:“拿我自己。否则无嘴就该直接把我的头拧下来,我还能见到你,说明你有话要对我说,我对你还有用,对么?”

  “这不是有脑子么。”秋吟夸道,“那接下来就好办了。我刚接手南境,一堆事要处理,分身乏术,你若能留下来帮我就再好不过。”

  晚儿嗤笑:“你不怕我半夜用袖子勒死你吗?”

  “你还挺幽默。”秋吟想了想,“那你可能得排很久的队,前面一堆人等着呢,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

  安静当壁石的严良才举手:“比如我。”

  秋吟耸耸肩。

  晚儿沉默,没明白南境新主脑子里的弯:“我不会忠于你。”

  “我也不需要。”秋吟俯视她,目光一落,眉眼是生杀予夺的煞,万魔的魔气像要搅碎晚儿的心脏,激得晚儿止不住发抖,她笑,“怕我就行。”

  晚儿跟随沈静竹,见过一方魔主的气势,窥见过死亡靠近的可怖,却头一次尝到死都不敢的战栗,她像被架在生死间炙烤,哪方都入不得,不入轮回地徘徊。

  在她崩溃之前,秋吟陡然收回魔气:“仙魔间就这点事,无非你杀了我,我杀了你。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压榨属下的恶鬼,说说你的想法。”

  晚儿大口喘气,像从夹缝中挣脱的鱼:“魔、沈大人,放他下天痕路,你答不答应。”

  “可以。”秋吟无所谓地点头,看向震惊的晚儿,“但不能交给你,就像你不忠于我,我也不信你。

  出于道德,我还是要意思一下守住沈大人最后的贞操,虽然他大概没有那玩意。”

  晚儿反问:“放下天痕路然后杀了他?”

  秋吟摆摆手:“我像那么无趣的人么,关他进冰窟,隔三岔五允许你去上个坟,这总行了吧?”

  晚儿沉默片刻:“……如果你说到做到。”

  她抬头:“你要我做什么?”

  秋吟将画妥帖地放好,拍了拍手:“良子,叫胀鬼来,给你们三一个任务。”

  “什么?”

  “南境内该清的清完,轮到外面钻来的老鼠了,”秋吟抬了抬眼,“传我令——封锁南境。擅入者,管他男女老少,是仙是魔,天王老子来了……也杀无赦。”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师尊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