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再次睁开双眼时, 首先闻到了浓重的消毒水味，屋内的光线非常昏暗，只有走廊的灯, 从门上的玻璃透过来些许的光。
这里是……医院？
她真回来了！
柳氏, 也死了。
秦明月没有动，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只有眼泪抑制不住地流, 书中的一幕幕，一遍一遍地在眼前回放, 心里说不出的压抑烦闷。
直到将近一个小时后, 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能够翻个身。她看见妈妈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太累，哪怕临时的床铺并不舒服, 她还是睡得很香。手机就在枕边，还在显示着临睡前查询的突然昏迷是什么原因，于是她拿了妈妈的手机。
时间是23:48分, 秦明月没有太过在意，而是去找那本《青鸾将军传》, 从头到尾往后看去。
果然，里面的内容已经变了，虽然没提到秦明月穿越的事, 但故事走向与她知道的几乎一样。因为主角是方絮, 所以对于秦明月的叙述很多都是含糊不清的，只是写了秦明月和柳氏在京城双双身亡, 因为她们都死了，所以更改户籍等后续的手续也没有继续, 整个朝堂上下，全当没有这回事。皇帝还给秦明月追封了一个岫洲夫人的谥号。
所以秦氏也没能回去。
后面的事与秦明月想象的差不多，应九带着她们的尸骨回了岫洲，秦氏与方博用合葬，柳氏也以妾室之名被葬在了不远处。信嬷嬷一家和何管事互相扶持也互相制约，生意没能越做越大，但也一直维持了下来。陈先生和应九一文一武一直教授方絮到十六岁。
十六岁之前方絮都是个无忧无虑又冲动的小丫头，爱打抱不平，见不得人受苦。十六岁那年，倭寇来袭，一时之间海州流民不断外逃，岫洲饿殍遍地，方絮看见百姓无辜受累，心有不忍，将半数家财换成了粮食发给流民，另一半则带去投军。
除了方絮因为带了不少钱财投军，从一开始就是个百夫长，有自己单独的营帐少看了不少裸男之外，后面的故事与之前差别不大，或者说，故事越往后，与原本的小说差别就越小，到方絮去了西北，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了。
柳氏……
她终究是没了。
“明月？”
这个时候，起夜去厕所的秦妈妈发现自己的女儿正在看手机，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擦了好几次，才看清。
“妈，我醒了。”秦明月说。
天亮以后，秦明月又做了各种检查，除了太久没动肌肉有些萎缩外，没有任何问题，三天之后，秦明月终于出院了。
秦妈妈想去秦明月那照顾她，生怕她再这么不声不响的倒下，可是秦明月拦住了她，自从她醒了之后秦妈妈一直眼珠子一样盯着她，每天咳嗽几次，饭菜吃了多少，半夜是否起来喝水都一清二楚，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应付这些。
回到家，她又开始一遍一遍地翻看着那本《青鸾将军传》，试图从细枝末节去判断柳氏是不是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没有死，可是她没发现。
直到晚上十点半，她见时间这么晚了，开始下意识地皱眉，然后才恍然想起，不会再有人来提醒她早些睡，也不会再有那双灼灼桃花眼，在床上柔情百转地等着她了。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第二天一早，秦明月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就等着有人给她拿来合适的衣服，她头脑不甚清晰，仔细想了想没想起来今日有什么事要做，猜柳氏肯定会把最舒适的那件黄色棉布衣裳拿来，妆也简单一些就好，不过她绝不会把大朵的菊花戴在头上，猛然睁眼，才想起已经没有柳氏了。
家如同一个安静的壳子，让秦明月一时不知道今夕何夕，直到用冷水洗了脸，她才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三天，三天后她开始用自己拙劣的画技准备把柳氏画出来，把这将近半年的时光全部记录下来。又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之后，她发现已经到了开学的日子。
这真是最漫长的暑假。
“明月呀，别太累了，学校已经知道你的事了。”秦妈妈很担心女儿，“还是请一段时间假吧。”
秦明月没有请假，她现在需要有一些什么事把自己的世界填满，一个人在家的很多时候，她都分不清到底现在是现实，还是那些只有记忆能够证明的日子才是现实。
甚至当再次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她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要是能让柳氏也看看她的世界，该有多好。
到学校第一天，她就被校长找去谈话了，校长知道了她的情况，决定暂时不让她再担任班主任，秦明月也正有此意，所以事情很顺利。
回到办公室，听见三四个老师正在议论什么。
“真有这好事儿？”
“不久的将来，我们学校就要有巨大的变化了。”
“能给咱们多发点奖金不？”
“想什么呢。人家是拿钱建设学校的，没准能资助一些贫困生读书，我们，想都不要想。”
“能翻新教学楼也不错了，起码能给办公室安个空调吧？”又胖又矮的松树老师擦着汗说。
秦明月莫名其妙走进来，问，“你们说什么呢？”
“你还不知道？”新来的姚老师说，“这学期有位校友，给咱们学校捐款了！”
“哦。”秦明月打量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不就是捐款，第三中学建校百年，有出息的学生不少，哪年学校不收到一些捐款，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千万！”姚老师见秦明月没有被震撼到，伸出三个手指说。
“多少？”
正要喝水的秦明月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三千万！”
“啧啧，不愧是百年老校，人才辈出。”秦明月惊叹，同时也十分欣喜。
她所在的第三中学始建于1916年，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很多设施都非常老旧，比如教学楼里没有上下水，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只能共用操场角落的公厕，前几年还是旱厕，这几年才改成了抽水马桶，距离远不说，平时照看不到，总有学生在厕所里吸烟或者欺负别的同学。
比如除了校长室，其他教室、办公室都没有空调，江阳的夏天还是很热的，前几年有个身体很弱的女生，每年都要热晕过去一两次。比如教学楼虽然有五层高，却没有电梯，学生们倒还好，但曾经就有两位教学质量在全市数一数二的退休返聘教师，因为实在爬不动这五层楼，被别的学校挖走了。
三千万啊，这些‘小问题’，都能解决吧？
秦明月没多问，拿出新版初一课本开始从头往后看，十年工作经验，这些早已信手拈来。
“来了来了！”松树老师的办公桌靠窗，他站起来活动的时候‘刚好’看见了。
“让我看看。”年轻人好奇心重，姚老师第一个窜到了窗前。
秦明月的位置本就靠窗，她只需要一扭头，就能看见校门口，校长西装革履，正带着几个人等在门口，他们面前是一排五辆纯黑的轿车，秦明月看不清车牌，但大概都是豪车。
第一辆车上，下来了一个不算高的女人，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白色小外套遮住了本该露出的双臂，长长的黑发垂在脑后，戴了大大的墨镜。在这炎热的夏天，本是十分保守的穿着，却在举手投足之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妩媚。
不知为何，秦明月总觉得那人的行为举止有几分像是柳氏。尤其她走路的姿势，总有种古时大家闺秀的柔美。
“这么好看！”松树老师第一个感叹。
“哪好看了？根本看不见脸。”姚老师说。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看女人没有看脸的，要看……咳咳。”发现自己正跟一个刚上班不到两年的小姑娘胡扯，松树老师及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要看气质。你看她，温婉大方、行为得体，始终落后校长半步，虽然是个富二代，但进退有度，一点都不张扬。”
不张扬六个人开了五辆车？秦明月嘴角一动。
“松树老师，您要不要去隔壁语文组，向他们再学几个新词？”
松树老师摆手，“不需要，我喜欢的女人，这几个词就够形容了。”
“你喜欢这么多女人，你老婆知道吗？”另一位赵老师问。
“我老婆当然是个中翘楚。”松树老师伸出大拇指。
松树老师喜欢美女，但大部分都是二次元或者电视剧里的，他很少对现实中能接触到的女性胡乱瞎想，这也是秦明月和别的女老师愿意与他开玩笑的原因。
“啧啧，像明星似的。”松树老师咂嘴。
“她，叫什么名字？”秦明月问，她越看，越觉得那个人像柳氏，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思念太过，产生了幻觉。
“听说姓方。”
“姓方？”
“秦老师，你激动什么。”正在浇花的孙老师不满，他本来就年纪大了手不稳，结果秦明月这一个破了音的高声，不多不少，一瓢水全倒在他自己的布鞋上了。
秦明月赶紧道了歉，又帮着擦地上的水。
“叫方瑶瑶？跟我的姓一样，我记得。”
方瑶瑶吗？秦明月望着窗外，怅然若失。
这场热闹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半个小时之后，秦明月正要去厕所，谁知下到一楼大厅时，迎面撞见了校长等人正在这儿陪着方瑶瑶一行人参观板报。
“校……”她本想说一句校长好然后就这么过去，谁知那与她四目相对的女子已经摘掉了大得过分的墨镜，一双狭长的凤眼也在同时看向她，是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