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深在一片小商贩的吆喝声中醒来。
耳边传来的话语声语调婉转,透着一股子古朴味道,尹深皱着眉睁眼,还真看见了远处一群身着灰白长褂的古装扮相的人。
再远处,是一座城楼。
古往今来,城楼的入口处都汇集着各路商贩,迎来送往的,十分热闹。
尹深自己也换了身行头,一套褐色的长衫,摸起来虽然粗糙,但材质看上去比不远处那些人要好一些。
想必,这里就是第二世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枉费他被当成了好几天的小白鼠,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该来的还是要来,回头想想那些因此把头撞得头破血流的人,还是很可怜。
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怎么会是古代呢……尹深看过无数对第二世界经历的记录。
因为第二世界与现实之间的联系,很多上千年前的气泡,都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前人解开了,留下来的少之又少。
且一定难上加难。
他深吸口气,环顾了四周没有发现队友,于是他抬脚向城门处走去。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
尹深看到了许多小商贩藏在摊子下面的刀子斧头等钝器。但凡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正常做生意时用到这些道具。
而前面一个摊位更是直接爆发了冲突。
那是一个卖绿豆糕的摊子,糕点香气四溢。但是桌子却被一个壮汉一把掀开,绿豆糕滚了一地,有一个直接滚到尹深脚下,差点被他一脚踩下去。
随着一声惨叫,卖绿豆糕的头戴绿头巾的小摊贩被人一刀插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甜丝丝的绿豆糕上。
众人惊呼着四散开,而行凶者却大步流星地从现场离开。
尹深怔了许久,周围的商贩陆续回来收拾东西搬去稍远一些的地方,而绿豆糕商贩却已经彻底醒不过来了。
而记录罪行的,只有满地红色的绿豆糕。
果真不太平。
尹深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离城楼越近,越能听见整齐的呵斥声,原来是看守城门的有一众军队。
城墙很高,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可见此处一定是重要的城池。
而尹深在抬头近距离看到城楼的那一刹那,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太像了。
斑驳的、充满年代感的、长出青苔的城墙……分明,跟他梦里不断出现的那一场景完全吻合。
只是……
尹深感到眩晕,除了刚才绿豆糕小贩之外,四周生机盎然,没有遍地尸骸。
但既然城墙是真的,那这一幕……是否也迟早会发生?
可他做的梦又怎么会出现在第二世界呢?还一梦就是二十几年。
与此同时,忽地刮起一阵风,将垂着的旗帜吹展开来,猎猎风声里,尹深看见城墙上最醒目位置插着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荧”字。
荧……
不是那几张涂鸦的落款吗?
难道说,蓬莱会所的创始人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接二连三的震惊,令尹深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有士兵过来问话也没有听见。直到腿上挨了一下,他身子一歪,终于回过神来。
“干什么的?你是哑巴么?”士兵眼看着耐心要耗尽。
尹深赔了个不是,说道:“我……进城,投奔亲友的。”
士兵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盘问几句,大抵是因为目前是非常时期,进出城都格外严格,尹深的后背都渗出汗来,再这么问下去,他要编不出来了。
幸好此时涌来了一群人,衣衫不整的像乞丐,士兵被叫去拦截他们,于是对尹深匆忙说道:“手举起来,搜身。”
尹深浑身行头换了,但领口的徽章还在,令他意外的是,口袋里的手机也被搜了出来,士兵摆弄了一会儿,问他是什么东西。
“我……我家祖传的……”
尹深还想再编,但是士兵已经在怀疑他了,手机方方正正,着实不好解释。
就在为难的时候,从城门里跑出来两个人,他们直奔尹深而来,打头一人笑起来是个眯眯眼,他对搜身的士兵说道:“大哥!这是我表弟,行个方便吧?”
这两人都是同样的士兵打扮,不知是不是跟那人有交情。
“你表弟?”士兵打量着连人:“一点不像啊。”
“表亲呀,远房的,家里受灾严重,投奔我来了。”
士兵看了他几眼,把手机扔给尹深,一摆手放行了。
那两人给尹深使了个眼色,带他进了城门,一路带去扎营区域。
“现代来的?”进了屋子之后,眯眯眼问尹深,又没等他回答,便接着说:“一看就是了。楚韦他在城楼上看见了你的手机,我们这才赶过来。”
“谢谢你们,”尹深感激道:“我叫尹深,你们怎么称呼?”
眯眯眼说道:“我姓陶,叫陶力。”
另一个稍矮些的男人说道:“楚韦。”
陶力又道:“不过你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天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久你都在哪?”
尹深心里暗流涌动,问道:“什么意思?你们进来很多天了吗?”
他还从没听说过能中途加入的。
陶力无力道:“已经二十六天了。”
“这么久?!”
尹深这下惊讶藏也藏不住了,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还敬佩他们能在第二世界坚持二十六天,还是要同情他们二十六天了还没能离开。
但看着两人询问的目光,尹深想了想,说道:“我进来的时候……摔了头,不久前才醒,醒过来就直接朝着人多的地方走……那现在,我们队伍里还有多少人?”
这两人闻言都露出了羡慕的眼神,陶力说道:“算上我俩,就剩五个了,其他人都……死了,这个世界可真他妈的怪,一点眉目都没有,又格外真实,我都要怀疑是自己穿越了。”
“这个世界的危险是什么?”
陶力那一刻表情很微妙,他说道:“没有危险,这个世界好似没有鬼怪,但实则,人人都是鬼怪。”
见尹深困惑,楚韦继续解释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身份,士兵或是将领,并且我们都处于名号为“荧”的阵营之中……”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尹深很迫切地说道:“这个荧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也算不上特殊,”楚韦说道:“是这个国家即将登基的太子的字。接着说,我们在这个阵营之中,自从二十六天前,与敌国开战那刻起,我们时刻都在战场上,其他冒险者,也都是死在战场不长眼的兵刃之下。”
“怎么会这样,找到心脏了吗?”
“找不到,那位太子倒是很有嫌疑,但以我们的身份,根本见不到他,更别说调查了,”陶力说道:“而且,据说太子他同意了敌国的要求之后,就一病不起了。”
“什么要求?”
“这……就说来话长了,都是我们慢慢打听到的,真假不一定。你先换身衣服,我们慢慢给你讲。”
原来,从两年前开始,一场水灾降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而紧随而至的是更加可怕的饥荒,有小国甚至已然灭国。
葭萦国服辽阔,当时和邻国互相对立,兵力上不相上下。趁着饥荒内乱,邻国趁机攻打,葭萦国不愿劳民伤财,再加上水灾伴随着瘟疫,国力已然不足以同对手抗衡。
于是在不久前的一次谈判中,葭萦国太子同意了以五座城池换取和平的条款。
却没想到,敌方实在可恶,名义上野心勃勃开疆拓土,实际只是为了抢城池然后反哺自己的国民,葭萦国送出去的城池里的居民,非但没有得到善待,反而更为凄苦。
太子大骂敌国不讲诚信,据传一怒之下,病倒了。
而随即掌权的摄政王,与太子作风相反,直接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五座城池夺回来。
“但是……”参与了夺城的陶力说道:“如此一折腾,敌我差距已经拉开了,无论如何也……办不到。我们接连抢了三座城池,全失败了,唯独……那位摄政王极其厉害,他亲征的队伍抢下了现在你我脚下的这座城。”
尹深若所有思:“这样说来,心脏会不会是这位摄政王?他的心愿……”
他突然止住了。
连自己都感到离谱,如果心脏的心愿是夺回五座城池,那么靠他们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冒险者,还都地位如此之低……真是累死他们也完不成吧,四舍五入就是无解。
毕竟谁也想不到,进入第二世界,还要用到兵法?
就算他们中间有出息的,等他爬上高位、等他立下军功,等他协助摄政王从而功成名就,就算真有这样的一天。
且不说要多少年,那这个人到时拥有高官厚禄,还会想要回到现实吗?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无怪乎千年过去都还没有被解开。
尹深由衷地祈祷,心脏千万不要是那位摄政王才好。
陶力不知从那弄过来一身沉甸甸的士兵制服,对尹深说:“为了行动方便,你先穿这个,装作是我们营里的兵,最近管理混乱,应当发现不了。”
“你刚才说,你们都是自带身份的?”尹深边换衣服边问,他感觉自己像是强行闯进了别人的剧本里,而且还是从中间……甚至接近结尾的位置开始参与,很奇怪。
“是,你也是有身份的才对,只是你……大概是错过了那个节点,所以很难回到自己的身份上了吧,不过也没关系,大家起点都差不多,要么士兵要么副将,”陶力说道:“不过提醒你一下,我们都是和平时代过来的。而此处刀剑无眼,要时刻警惕着才行。我跟你说,最初的几天里,我们有四五个队友,都是死于流箭。”
“明白,多谢。”
尹深道,城门口那个眨眼间被杀死的绿豆糕的小贩又出现在他眼前。
陶力爽朗一笑,又露出了那双眯眯眼,道:“客气啥,咱们的目的一致,都是活着,离开这里。”
夜晚,尹深混在杂乱的最下层的军营里,跟着一块睡大通铺,他把脸抹黑,也不太讲话,果真就没人在意他。
只是床板冰冷,却隐隐能闻到炙热的血腥气,他翻了个身,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睁开眼睛,仰头看见了窗外的一弯冷冰冰的月亮。
紧接着,一道箭矢“嗖”地一声割破月光,消失在窗棂上。
尹深一翻身坐起来,尚且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而下一秒,无数黑色的箭矢朝他们的方向射来。
集结号吹响,顿时火光冲天。
“敌军偷袭!”
有人喊道。
又一声惨叫,那人被溜箭刺穿了呜呜作响的咽喉。
“敌军!是敌军!”
屋子里一下子躁动起来。
大家手忙脚乱地穿鞋找铠甲。混乱中,尹深在门口被陶力抓住手肘,对方说道:“别慌,隔三差五就会来这么一遭,有摄政王在,他们进不来的,我们到城墙上去,那边需要人。”
尹深点头,附近几个营简单地集结了一下,组成四五组队伍,躲着飞箭跑向城墙。
路上有些矮阶,陶力绊了好几下,险些被踩塌,楚韦也跟上来,见状对尹深说:“他啊高度近视,来了这个时代,眼镜没了,相当于半个瞎子。”
尹深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难怪陶力的眼睛总是眯着,也实在难为他。
陶力却自嘲道:“白天还好,就晚上,容易敌我不分,你们一会儿离我远点啊,别被我误伤了。到了,城墙!”
墙外一片喊打喊杀,尹深感到一阵恍惚,沉淀在黑暗中的城墙,与墙下真实的尸首,令他那个梦境更为清晰,他被噩梦淹没,手脚沉重。
他们被安排补给火箭,最前线的人倒下去,他们中间便要有人顶上。
原本是完全可以应付墙外的攻势发,然而变故也发生的很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城外敌军居然借着夜色掩护投掷巨石,几块巨石从天而降,硬生生地把城墙上的防御链撕开一道口子。
陶力不幸地被巨石压住了小腿,他痛得大声嘶吼,尹深和楚韦合力将石头推开,陶力的腿得救了,他抱着那条短腿卧在地上,却不成想下一秒,一只带着火星的流箭狠狠扎入他的左胸。
陶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穿出来的血红箭头,他咳出一口血沫,抬眼迷茫地看着两人,无奈地说道:“我们……冒险者,你看,就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的……”
不是死在鬼怪的杀戮下,不是死在寻找路引的路上,甚至可能都没有死在主线里,但再多的不甘心,也只能化作泡影。
第二世界绝不会因此而有所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