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世界脱离的时候,尹深胸口处的那枚徽章在微微发光,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却沉入进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里。
仿佛身处水中,浮浮沉沉了半晌,尹深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像一部寂静的默片,他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那位长官的过往。
故事里的长官还是青年模样,他身处战争年代,却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是个年少有为的军官。
前半生虽然过得辛苦,但也算顺顺利利。直到有一年,在做一场重要战役的指挥部署时,他需要某处交通枢纽开辟堡垒,而最终被选中的是一块特殊的地方——是片坟场。
其实他也觉得奇怪,那个位置很偏远,附近渺无人烟,如何会有这么一大片尸骨呢。
进一步了解之后才知晓,原来这里曾是个普通村庄,住了几百户村民,他们跟外界沟通很少,一直本本分分。
直到战争四起,这一带位置特殊,经常被敌军光顾,村民过着常年被骚扰侵害的日子,苦不堪言。
最令人唏嘘的是,某次敌军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将这个村子列为空中轰炸的重点区域,这里根本一点防御能力都没有,飞机来得突然,村民都来不及躲进防空洞去,几个呼吸间,整个村子都被炸平了。
就这样沦为战争的牺牲品。
剩下零星三两个幸存者,替全村的人收敛好尸骨。一座生机盎然的村庄,就此变成一片半荒废的野墓。
面对这样一个地方,那位年轻的长官陷入了犹豫,他很需要这一块地。
不,不是他需要,而是他背后的军队需要。但那块地上,若是活人,尚且可以商量,但死人,又如何征求人家的同意呢。
可时间不等人,他的下属出谋划策,说正因为人死都死了,葬在哪里都一样,不如迁坟。
他思量了两日,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主意,将尸骨牵到了数百公里外的一处更为偏远、但和平之地。
一切准备就绪,堡垒搭建成功。等待敌人步入圈套。
然而,这场战役他却输了,损失惨重,差点丢了性命。
流言便是从这个时候流传开来的,大家都说是那些村民的怨灵,找不到回家的路,纷纷来找那位长官报复。
长官当时正受伤昏迷,他的下属听信流言,自作主张找了位当地厉害的巫师,再一次去到那些村民现在埋葬之处,收集了一百块不同人、不同部位的骨头,用丝线穿在一起,又在坟茔之上建起一座四面不透风的房子,将骨头镇压于此。
做完这些事,那位长官果然从昏迷中醒来。但是就在他醒来的同时,从坟茔地那边传来消息,那里发生了剧烈的地震,地面塌了,所有的坟茔连同那个新建的房子,全都掉进了地缝深处。
其实那位属下后来修建的四不透风的房子,和丝线穿起的骨头,本就是起着镇压的作用。
原本是只迁坟,到了最后,竟变成了压制别人灵魂的恶人。可怜那个村子的人,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却成为了战争的牺牲品,甚至连死后都无法得到自由。
长官得知他下属做得好事,一气之下吐了血,他赶忙派人去找,陷坑很深,他终归什么也没有找到。
裂缝深不见底,没人能下去,而所有村民的尸骨,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画面到这里便开始混乱了,不知是长官自己不愿面对,还是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经历了什么。总之尹深再次看到清晰的画面,就已经是第二世界里的模样了。
村民安居乐业,就是时间长了,视力在退化。
而长官浑浑噩噩了几年,忽然在某一天想起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想起这里不是故土,他要带所有的村民们回家来着。
于是他开始修路,修一条赎罪的路。
纵使后来村民频频拒绝他的离开的请求。但他依旧每天在修,他想,只要路通了,即便村民不愿意,那么他只要带着圣地里的骨头离开就好了……
至少要给他们解脱。
如此一年又一年,时间飞逝,却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后面的画面里就出现了尹深一行十余个人,像一场电影似的,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自己,总是有种不真实感。
到这里,尹深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第二世界里,圣地里的骨头是被蛇人吃掉的,如果头骨没有被吃掉,长官的执念就不会消失,他不会清醒,尹深他们可能要留在地底陪他挖一辈子的路。
这样算来,龙十三竟然是在帮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
尹深想到龙十三死时阴冷的眼神,不可能,这个家伙绝对不存在什么好意。
有什么阴谋?他究竟有什么阴谋?
这个世界解开了之后又会出现什么?
龙十三说,他有一样东西,可以困住李陵舟,难道……尹深手脚冰凉,他摸了摸手腕,难道只有他们能出来,而龙十三动的手脚,就是要把李陵舟留在这个世界里吗?
这个闷热的、可怕的、无趣的世界里。
尹深的心脏在剧烈颤抖着,他试图说服自己,要相信李陵舟,要相信龙十三不过是个手下败将而已……
直到一束光骤然亮起,尹深的头剧烈地疼起来,伴随着眩晕,剧痛敲打着天灵盖,他忍无可忍,终于失去了意识。
卓亦签抱着糯崽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塞进嘴巴里一摞薯片,引得糯崽拼命抬头嗅着,试图从他嘴巴里夺走一两块,但却失败了。
狗子愤愤地躺回他腿上,伸着舌头流口水。
下一秒,它的耳朵立了起来,凝神听着什么,肥嘟嘟的屁股在卓亦签身上拱了两下,跳到地上,盯着门口的方向。
卓亦签刚回复了一条微信消息,夸了对方刚换的手捧鲜花的小兔子头像可爱。
“糯崽!你又疑神疑鬼,今天第几次啦!”
卓亦签咔嚓咔嚓咬着薯片说道。
却不小心掉了些渣渣,他赶忙给捡起来扔掉,又对糯崽絮叨:“嘘,我不是故意偷吃你主人的薯片还把渣渣掉他沙发上的,主要是我看放了太久,怕过期啦……你想不想他?不过不行,医院不让狗子进啊,你再忍耐一下。”
“喂!糯崽!你疯了?!”
刚才还注视着院子的糯崽忽然像打了鸡血似的开始楼上楼下的跑酷,在发泄花不完的精力似的。
卓亦签怕他碰坏了东西,忙跟在屁股后面追,一片混乱之际,电话响起来,他接听后说了两句,却呆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他他他醒了?卧槽我这就来!等着我!”
卓亦签也顾不得狗了,他匆匆忙忙地锁好门窗,直奔医院而去。
路上他竟有些紧张,算起来,距离尹深单独从第二世界回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卓亦签和盛延几乎是同时赶到了医院,护士在电话里还询问了他们是否隐瞒了患者的病史,卓亦签寻思了一路,一问盛延,果真他也被问了。
而当他们见到尹深,才明白护士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所以你是说,”尹深坐在病床上,除了略有倦色之外,并无其他异样。但是他眨眨眼睛看向卓亦签,说道:“我躺了整整一个月?”
“是的,不过你放心,你的狗我在帮你喂,家里也一切都好。”卓亦签道。
而尹深愣了片刻,说道:“虽然我无法接受,但是……好吧,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听见没,签儿,别说丢工作,就算以后天塌下来,我也不喝了!这太不合理了。”
卓亦签道:“我还正想问你,你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出来就晕倒了。要不是我去你家里看,你还不知道要在地板上躺多久呢,别跟我说只是因为你跟他喝了酒啊。”
“我跟谁?”尹深瞪他一眼,道:“我不是跟你喝的吗?别以为过了一个月你就能狡辩了,对了,程子呢,他怎么没来,还有……”
尹深看向盛延,眼神里充满考究,然后又道:“他是……你朋友?”
话音一落,对面的两个人一齐愣住了,卓亦签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没拿稳,咕噜噜地滚到了床底下。
尹深跟他们的时间线是错位的。
——十分钟后,他们确认了这一点。
尹深的“昨天”,是他跟签儿和程子喝酒到深夜,所以他不知道程子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盛延是谁,不知道第二世界的存在。
而尹深对卓亦签所说的话又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在听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充满了难以置信。
盛延只得重新跟尹深介绍自己,场面凝重之中充满了尴尬。
“我还是不太相信,给我看下手机,今天不会是愚人节吧?”尹深说道。
他拿到手机,看到日期之后瞳孔剧震,他丢失的不是一个月,而是两年。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什么……在他心尖上时不时地挠一下,令他格外难受。
而卓亦签则努力证明他们没有骗人:“你看这间病房,高级vip,你想想,你能住得起吗?”
尹深猛地抬头:“你说我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卧槽,完了,我付不起!”
卓亦签把他按下去,说道:“是,两年前的你付不起,但是现在你可以。”
尹深咂摸着他这句话什么意识,一边盯着墙上的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一则新闻,是央视的新闻。但是主播却换了人,是个清朗的男声。
“今日上午七点,发生一起不明原因死亡事件,不排除他杀可能。虽然日前不明原因死亡案件量在有所降低,但依旧要提醒各位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这是……今天的新闻?”尹深道:“两年不见,世风日下啊,连这种大案子居然都播的云淡风轻。”
盛延看了眼屏幕,又跟卓亦签对视后,摇了摇头。
根据蓬莱会所的消息,也正是自从尹深回来的那一天起,再也没有新人被强行卷入第二世界了。不过原来被牵扯的人依旧要每隔三个月面临一次生死考验。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在尹深从那个世界离开的时候,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过出于谨慎,还是委托医院给尹深做了个核磁共振,给脑部做了个全面检查,最终一切正常,也便没理由再赖在医院里。
如今身边的一切对尹深来说都是陌生的,他被卓亦签带着走进自己家院子的时候,心里很忐忑,像闯了别人民宅似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小盆栽都生得极好,红艳艳翠绿绿的,这是他还是一个社畜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连糯崽,都比尹深记忆中胖了一圈,整只狗子养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狗。
“你是说,这些都是——我从那个世界冒险回来得到的奖励?”尹深问道。
“我说大哥你还不信啊,非要我给你找找房产证是不是?诶,你房产证放哪了?”
尹深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
幸而他给了卓亦签备用钥匙,否则他们现在恐怕得拆门。
“我先去洗个脸。”尹深回家后就一直云里雾里的,此时天又热,便去清醒一下。
然而他在洗手台前洗了半晌,额前的刘海滴滴答答的滴水,但他却对着自己手腕发呆。
那里,有一道红痕。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胎记或是伤痕,洗了半天也洗不干净,摸起来又光滑,倒像是藏在皮肤下面的,可尹深皮肤白,倒像是在手上带了根红绳。
他张口叫了声签儿,而下一秒又生生忍住了。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问卓亦签吧,尹深咬着下唇想。
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燥郁之气,这么一大块过往的缺失,令他茫然无措起来。
能想得起来吗?
或是、该用什么补起来呢?
“你叫我干嘛?”卓亦签找过来。
尹深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没什么,我……我想回我房间看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早说啊,我带你去,你走之后,阿姨还没来打扫过呢,东西什么的全都保持着原样,你尽管看,好好回忆。”
卓亦签把他送上楼,自己手机却响了起来,又匆匆忙忙去沙发上拿手机接电话。
尹深环顾着自己的房间,嗯,奶油色调,简单大气的装潢,他自己画的色彩鲜艳的画,是他的喜好没错了。
也确实保留着生活的气息,被子都没有叠,一段时间无人居住,已经落了灰尘。
他打算先换床床单,然而拆卸的时候,却从里面抖出来了一小盒东西。
盒子半开着,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瞬间滑了出来。
“哄”地一下,尹深两只耳朵都烧了起来,他手抱着床单,愣了半晌,然后颤抖着弯腰去捡。
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盒。
尹深拿着这仅剩的几只套套,心里五味杂陈,他丢失的这两年,似乎发生了一些精彩的、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是觉得懊恼且惋惜,尹深抓了抓头发,捶胸顿足了片刻,想来自己守身如玉二十几年,有朝一日开了荤,然而自己却连什么滋味都想不起来?!
亏大了,绝对亏大了。
不对,更为重要的是,那个人是谁?
尹深幡然醒悟,他匆忙收拾好盒子,扔进床头柜里,然后到处翻找,试图找到那个人是谁。
会是他以前认识的人吗,还是像盛延那样,是新认识的人呢?
又……是男是女?
尹深不得不承认,他是慌张的。他找到了很多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比如卫生间里成对儿的牙刷,枕头上明显比他自己的长很多的、而且更黑的发丝,还有手机里他觉得很无聊一度要卸载的保卫萝卜居然已经全通关了。
唯独没有照片。
尹深瘫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如果能有照片,他一定能认出这个特别的人吧。毕竟都有过这样那样的亲密关系了,一定能一眼就挑出来吧?
如果没有照片,那难道是……一夜情?甚至……
“你要睡了吗?”卓亦签在门口忽然说道,吓了尹深一跳。
尹深把卓亦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毛骨悚然地起了一群鸡皮疙瘩,不……不会吧……
“你……”尹深问道:“你住在这儿吗?”
“不用,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安置好,那我就回家了。”卓亦签道。
尹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他没对自己发小下手。
“不过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卓亦签有些腼腆了笑了下,摸着脸说道:“那个,我还没告诉你,不对,是我需要再告诉你一次,就是……我……终于有女朋友了。”
“啊?你小子,可以啊!”尹深道:“谁?我认识?”
卓亦签挠挠头:“你本来是认识来着,但是现在你应该不认识了,叫吴怡。”
果然是个很陌生的名字,尹深笑了笑,说道:“没关系,那重新认识就好了。”
卓亦签也跟着笑起来。本来吴怡还有些在意她喜欢过尹深的事情,担心以后相处别扭。但如今尹深既然自己忘记了,正好也不必再让他知道。
其实在卓亦签看来,尹深忘记了这两年发生过的事。虽然等进入第二世界时,会因为经验不足而随时面临危险。
不过有他跟盛延在,以后,哪怕身份对调也可以,他被保护了这么久,也终于能够去试着保护尹深了。
而他唯独担心的是,那个男人。
李陵舟。
尹深忘记了他,那他……会就此善罢甘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