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小时候学习不好的小朋友看见了门后的班主任,或者上班摸鱼的小朋友看见了屏幕后方伫立良久的老板,那一刻,阿龙的神色十分复杂。
但也只是一瞬间,甚至除了李陵舟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有察觉,连他自己都在这一愣之后,以为是错觉。
他又抬起眼睛小心地把李陵舟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莫名的熟悉,但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
至于那若隐若现的被压制的感觉……他姑且理解为对方是个比较强大的、能量充裕的同类。
但现在这个同类……他看了看抵住自己的那只手,感觉自己要是胆敢再向尹深靠近一步,就要被当场锤爆。
他顿时委屈极了。这家伙哪来的?他哪里知道自己跟尹深的关系!他们可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四舍五入同床共枕过的、互相保护互相拉扯过的、深刻的人鬼关系!
——当然了,要是尹深知道他脑内浮现的这些形容词,只怕会把他当场掐死。或者在他亲自动手之前,李陵舟就先上了。
而此时尹深看着眼前狗子一般飞扑过来的男孩,错愕了片刻之后,惊喜道:“阿龙?!”
阿龙拼命点头。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尹深不由得想到,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挺招鬼喜欢的。
李陵舟见他们认识,便也不再阻拦,只是阿龙仍旧不敢靠上来,他把尹深拉进来,让他们坐在沙发上。然后自己选了个离李陵舟最远的位置。
“噢,我先介绍一下,他是阿龙,我第一个世界里遇到的……内鬼,不过最后反水了,还帮了我,也是多亏他我才从那个世界里脱身,”尹深又问阿龙:“你为什么在这儿啊?”
阿龙说道:“去世界里当内鬼也是工作的一种,我那次也是第一次。因为搞砸了,出来之后什么能量都没得到,我也着实不喜欢这种骗人的感觉,就换了个工作做做。你……没找到灯啊?其实渡口挺好的,你要不考虑留下?”
他停顿了一下,见尹深没说话,又小心地问道:“那这两位……”
“哦,都是我朋友。”
尹深说完,阿龙明显松了口气。
“渡口很好,但现实里也有人在等我……”尹深说道:“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实不相瞒,我想拜托你帮个忙。”
阿龙看了看牧承也,然后说道:“噢,原来说要找人的是你?!早说啊,我最讲义气了,对朋友从来都不开价的。想找谁,你尽管说!就算这个人藏进地底下去,我也给你把整个渡口翻过来!”
“倒没有那么难找,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尹深告诉了他卓亦签来到渡口的大致时间以及其他信息,阿龙不愧是堪称户籍科主人的人才,没一会儿便挑出了几个疑似对象,并且很快就连这几个人住哪都查出来了。
“这事包在我身上,深哥,你来渡口不容易,就先到处玩玩,最多三天,我一定把这个人给你带来。”
“多谢你。”尹深由衷地说道。
送走了几个人,阿龙便开始搜寻这个人。
刚才李陵舟一直没开口,但阿龙的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一直在他身上,尹深说他叫李陵舟,可是阿龙搜索了渡口所有居民的名字,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但这男人……明显不是人,那么既然名录上没有他,难不成他是岛上的人?
可岛上的人又怎么会跟人类走在一起呢?
阿龙头痛至极。
他从领口里拽出条项链婆娑,这是他长久以来发呆时候的下意识的动作,但是……
阿龙忽然皱眉,他把项坠举到眼前,惊奇地发现原本流光溢彩的挂坠,此时竟然黯然无光。
能量不见了。
阿龙瞳孔猛然震荡着,他赶忙追出去,却只从电梯上看到尹深几人离开大楼的背影。
他默默地攥紧了项坠,不知道站了多久,冷不丁被拍了下肩膀,阿龙差点魂飞魄散,他跳开几步,看见身后是他独眼的同事,火大道:“你干什么,吓老子一跳!”
那同事悠闲地磕着瓜子,把脖子伸出去一尺长,仍不知道阿龙在看什么,于是说道:“我还想问你,没事站在路中央发什么呆呢?刚不是说有几个可以宰的人类要来找你么,怎么样,逮着了没?”
说道这里,阿龙神秘地把独眼同事拽过来,说道:“先不说这个,你知道我刚才遇见谁了吗?说出来吓死你!”
“哦吼,我真的好久没被吓死过了,你说来听听。”
独眼同事本没当回事,但听阿龙低声讲完后,他脸色从鄙夷变成了同情。但是当阿龙把项坠给他看时,他那只独眼顿时睁得比两个还大。
两鬼在走廊里窃窃私语了一番,独眼同事最后问道:“你是说他在找一个叫卓亦签的人类?还有别的信息没?来来来分享一下,立功的时间到了啊!咱们帮忙找到了这人,说不定……说不定会被允许上岛呢!”
“去去去,什么叫我们,”阿龙推开他一点,说道:“是我,老大找的是我。我可警告你啊,这事千万别声张,否则回头把你发配到地狱级别的世界里让你去当鬼……”
“我呸,你还咒上我了?你还敢替他发号施令了不成?”
“那又怎样,我哥们现在飞黄腾达,他跟那位……”
“你哥们?哪个?”
阿龙笑得眯起一双眼睛,又是一番窃窃私语,最后惋惜道:“就是可惜了啊,是个人类。”
来到渡口之后,尹深获得了一个新爱好,沉迷于去海岸边观察刚爬上岸的人或鬼。
他能理解那些初来乍到的人,猝不及防地看见如此真实的一座城市,惊讶又恐慌,但是令他意外的是,很多鬼的脸上也带着一丝茫然惊惧,然后像是慢慢地想起来什么一般,融入进这个城市。
其实这些鬼怪,大多都还是人类的模样,只是在细节处没有处理好,比如多了只耳朵或忘了长脖子,当然也有鬼怪生得可怕。比如他今天才注意到的坐在海岸线不远处巷子里的那一群家伙。
里面最可怕的是个女鬼,她只要一激动,眼球就会掉出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眼眶,她也浑然不觉,任凭那眼球滚到大街上被人无意间踩成一滩汁水。因为用不了多久眼眶里又会长出新的。
偏偏她还是个沉不住气爱激动的,说不了几句话眼球就滚出来,少女怀春般的脸上配合着几道血痕,说不出的诡异。
跟她在一起的其他鬼怪也是长得歪瓜裂枣,大约是照着山海经或八荒怪人集长的,他们暗搓搓地围成一团,像是在……聊八卦。
然后看见海里有鬼怪上来就会笑眯眯地涌上去不知盘问些什么。
如果他们再收个保护费,那就是明晃晃地地头蛇。
尹深已经等了两天了。
据说第二世界的通道再有两天就要打开了,如果错过了这次,那么又要等七天。
说不着急是假的,现实那边有盛延照顾,一时半刻倒是无妨。但若真的三五个月都找不到人,他岂不是白来这一趟?
而且牧承也打算在两天后离开,如果顺利的话,就不会再回来了。如果能赶得急,一起走多好啊。
这时鼻尖上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凛冽的香气,尹深没转身,张口便问:“回来啦?”
“嗯。”李陵舟与他并肩而站。
他走路一向没有声音,像是飘着走似的,只有身上特殊的香气暴露他的行踪。
今天一早李陵舟便出门去了,当时尹深还没醒,迷迷糊糊地听见他说要去什么地方看一下,当时尹深翻个身,应了一声,随后关门声响起,没想到他一走便是一天。
而李陵舟走近后,尹深发现他身上微微有些潮湿。
“依旧没线索吗?”李陵舟问道。
“是啊,”尹深道:“阿龙说,有消息会传信过来,我虽然急,但也不能总催他,我在想……要不我跟他们打听一下?”
说着尹深指了指巷口处的那一拨人:“我看见了他们中间燃烧的八卦之魂,我觉得或许他们什么都知道。”
李陵舟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凝固:“建议你别。鬼怪从来对人没有兴趣,他们打听的,也是鬼怪们的八卦,你若是找他们,说不定还要被欺负。”
“你看我像是会被欺负的样子?”尹深微微抬起头,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鬼怪对人没兴趣的。”
“因为人太脆弱,”李陵舟道:“今天还在谈笑风生的一个人,说不定七天后就没了,不管是回到了现实去,还是死在了世界里,对于鬼怪来说,这个人,都是没了。”
尹深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笑了笑,坦然道:“是啊,人有生死,那么你们呢?你们会永远存在吗?”
李陵舟说道:“你还记得闵从吗?当时他作为一个人死了,但是作为心脏还活着,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所有的鬼怪也是这样,会永远存在,但是存在得太久,会被其他鬼怪遗忘,甚至连他自己也会遗忘,这就跟死一样了。”
尹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感觉这个世界在他脑海里又清晰了一层。
此时天已经黑得彻底,他们聊着天,巷子口的鬼怪们收拾了没吃完的瓜果各自撤了,海岸线上时不时地还有人湿淋淋地爬上来,然后站在岸边愣神。
渡口没有路灯,一到晚上,所能依靠的就只有民居里泄露出来的灯光,以及天上的月亮。也正因如此,当尹深无意间抬头的时候,被满天星辰给惊了一瞬。
明亮、璀璨,仿佛一条弥漫的丝带,尹深微微眯起眼睛,喉结翻动了一下,说道:“这里的夜空一向很美吗?”
李陵舟仰头看了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约莫着尹深看得尽兴,他才说道:“不是。只是因为此时某个抬头的人想要看到星辰罢了。”
某个……人?
尹深因为抬头看了太久的缘故,眼睛里漫开层水汽,他闻言疑惑顿生,看上去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那不就是因为他?所以这片星空也是主观的产物吗?
尹深笑起来,每个人眼里的渡口想必都是截然不同,而他说道:“这里真是个浪漫的地方。”
他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海风从身后吹来,温温柔柔的,拂过他的后背,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在他脸上抚弄,似有若无地撩过眼睫,他轻轻闭上眼,专心去听哗啦啦的海浪声。
少顷,原本在他身侧的凉飕飕的清香朝他覆盖过来,感觉到李陵舟俯身下来,尹深唇角一勾,睁开了眼睛。
然而越过眼前这张俊美至极的脸,尹深一不留神瞟到不远处的树杈上,蹲坐着一个黑色影子。
他瞬间一僵。
而那影子的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像只猫头鹰似的盯着他们俩,目光甚至……有些灼热?
李陵舟察觉异样,搭在尹深腰间的手没有拿开,稍微转身朝后看了一眼,随即气压一低,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滚过来。”李陵舟说道。
然后那黑影子还左右看了看,想必自以为藏得很好,在确认左近无人后,才温温吞吞地跳下来。
走近后尹深才发现,这个在树上蹲成一团的家伙,身量竟然不矮,只比李陵舟低了半头。但头发很长,搭在肩上,长相有几分男女莫辩。
这人总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轻慢感,走路的时候还有若隐若现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全身的骨头在打架。
但他对李陵舟却是毕恭毕敬,还行了个大礼,只是拱手的时候半截手臂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尹深眼睛差点瞪出来,还以为他是个人,果真怪自己眼拙。
此时气氛就有丝丝尴尬,那人却自己浑然不觉地将手捡起来安好,笑眯眯地说道:“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