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旧地重游触动了谢道年灵魂深处的某根弦,也许是他对此地的印象过于深刻,随着他的靠近,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倾泻而出,朝他汹涌而来,脑子里一下子多了无数破碎而陌生的片段,其中就有在破碎深渊的场景。
夏岚闻言大喜,带着激动而紧张的神情,追问:“三太子,你都想起什么来了?”
三太子越早恢复记忆恢复实力,那么胜算就更多一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谢道年眸中风云变幻,眉头紧锁,双唇微颤,半晌才在夏岚期待的目光下慢慢开口:“很多,有很多场景,不过不是很连贯……”
夏岚有点失望,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既然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宋澜关心的却是另一方面:“不是说要等灵魂碎片彻底修复以后才能恢复记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着,他语气激烈起来,上前一步挡在谢道年面前,以质问的神态盯着夏岚。
他下定决心,哪怕谢道年身上出现半分的不妥,他也要立刻带着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之后会被地府通缉,哪怕从此要亡命天涯,他也在所不惜。
因为在他心里,谢道年要比任何一切都重要。
“没事的,宋宋。”谢道年轻笑着,抬手轻轻抚摸着宋澜的头发,像是在给一直暴躁的猫咪顺毛。
他的手指上好像带着魔力,宋澜果然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看着夏岚的目光还带着几分警惕。
以夏岚的身份地位,其实是完全不用怕宋澜这样的初级鬼使,奈何对方和三太子有关,她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强忍着气,硬邦邦地解释道:“正常情况下,记忆的确是要等魂魄修复完全后才能恢复的,但这里是三太子当年出事的现场,此地对他来说非同一般,也许是什么刺激了他,这才恢复记忆。你放心,我们也很关心三太子的生命安全,一旦有什么不妥,会立刻护他离开这里的。”
双方气氛有剑拔弩张的意味,好在这时有另一个声音出现,打破了这一紧张关系——
“夏岚,这是你和客人说话的语气吗?”
这声音……宋澜一怔,眼睛不由朝声源地看去。
肩披黑色披风的男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墨色的眼底满是凌厉,端的是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哪怕来地府的时间不长,哪怕只是曾经远远的瞧上一眼,宋澜瞬间就认出来:这位正是九殿阎罗平等王殿下。
“九殿大人。”见到来人,俩对峙的鬼纷纷泄了气,恭恭敬敬地朝对方鞠躬。再怎么说也是领导,面子还是要给的。
平等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夏岚,又在宋澜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沉默不语的谢道年脸上,对他点点头:“来了?”
“来了。”眼前的男人让谢道年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这样的问话似乎曾经也上演了无数次,不由让他脱口而出。
听到谢道年一如既往的的回答,平等王波澜不惊的眼底有微微的波动,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微微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既然来了,就去看看情况吧。”
平等王主动带路,宋澜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好拖着脚步跟在后面,同时轻轻拉扯了一下谢道年的袖子,悄声问:“你记得他吗?”
夏岚说过,这平等王和三太子过去是好朋友,能互相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哪种。听了这话以后,宋澜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点吃醋了。
和宋澜在一起这么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皱眉谢道年都是了如指掌,岂会不知自己这小男友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宋澜的后背,侧下头,贴近宋澜耳边,笑着问:“你吃醋了,嗯?”
那个“嗯”的尾音上扬,带着些许鼻音,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宋澜的脸一红,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口中强辩:“哪、哪有!”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低的轻笑。
两人自以为说话声音很小,岂不知身旁站着两个耳聪目明的鬼,一字不漏地把他们的对话听进耳里。
夏岚撇了撇嘴,不屑地表示拒绝这碗狗粮并踢翻他们的狗碗。
平等王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宋二人相处的情形,发现以往总是对人淡淡的好友竟还有这样柔情的一面,心里也不知是何种滋味,忍不住回想起太上老君对宋澜的评价——
“三太子命里注定与此人有因果,或许,要拯救三太子,他便是关键。”
正因为这条评价,宋澜才被选中,这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事。
可再问太上老君这到底是什么因果,这老头儿却缄口不言,说是天机不可泄露,如今再回想,也许他是知道了什么,但故意不说的。
毕竟,哪怕是在天界,这男男相恋也不常见,对道家来说,阴阳结合方为正道,这俩男人在一块,再加上其中一位的身份还如此尊贵……平等王甚至可以想象到日后的波澜,不禁暗暗为好友捏了把汗。
不过当务之急,是深渊中那只即将苏醒的怪物,以后的事,也由不得他来操心了。
***
宋澜没想到,传说级别的大杀器破碎深渊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
这是一口井,一口直径不到两米,四周砌着青转,青砖上刻着繁复纹饰,造型古朴的井。
可哪怕这是用金子砌成的,也是一口井。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井口上方悬着一轮散发着金光的半透明的结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封印”。
反正和想象中的“深渊”完全不一样。
不等宋澜开口发问,夏岚便点头,自顾自地说:“对,这就是破碎深渊。”
大概类似的问题回答过许多次了,她张口便来:“不要惊讶,更不要以为这真的就是一口井,别看它的入口这么窄,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有多深多大,上古典籍记载说,深渊中的世界可容纳下一整个天地,吞没世间一切——如果你不能理解的话,就把它理解为黑洞好了。别靠太近,小心被吸进去。”
宋澜闻言默默后退一步。
也许是恢复部分记忆的缘故,谢道年表现得比宋澜淡定得多,他若有所思地问:“这么说来,深渊里的世界可以算得上是另一个空间?”
“bingo!”夏岚打了个响指,用赞扬的目光看了眼谢道年,“用人界的话来说,深渊里是一个异次元空间,这个空间与我们所在的三维世界不同,是一个极不稳定的世界。它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只不过由于它的不稳定性,一直没有生命迹象,任何生物只要在里头待上一段时间,不管生前有多牛,最后都会被空间里终年不灭的风暴给撕成碎片,‘破碎深渊’的名字也就是这么来的。
“久而久之,破碎深渊成了一个极好的流放之地。”平等王接着夏岚的话往下说,语气严肃,“直到那邪魔的出现,上古诸神联手对付这只可以毁天灭地的怪物,共同将其流放到这个空间中。诸神原本以为那怪物也和它的那些‘前辈’一样,没多久就会被深渊中的风暴撕破,结果,意外发生了。”
“那怪物不仅没有被撕成碎片,反而变异了?”宋澜突然发问。
平等王楞了一下,目光里出现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明摆的事吗?那怪物直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还想从深渊中爬出来作恶,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宋澜摊手,又补充了一句,“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因为心里还因为谢道年和平等王的关系而有疙瘩在,宋澜的语气并不太恭敬,平等王倒也不计较,只深深看了宋澜一眼,转头对谢道年说:“你家这小鬼倒还挺有趣。”
“你家”这个宣布主权的字眼让宋澜脑子里的危机解除,他心里是又开心又有点害羞,对平等王笑了笑,为自己先前的飞醋而感到不好意思。
平等王是个大好鬼,宋澜美滋滋地想。
平等王对谢道年使了个眼色:小朋友还挺好哄的。
谢道年也含笑着看他一眼:让你见笑了。
题归正转,平等王又继续道:“那怪物的确在深渊中发生了变异,不仅没被深渊风暴碾成碎片,反而吸收了深渊中的能量,变得更加强大了。一开始的时候诸神没有防备,这怪物再次冲出深渊作恶,诸神与之大战了十年又八个月,这才又一次将它关入深渊中。这一回,诸神不敢大意,在深渊上方加了封印,就是防止那怪物再次出来作乱。”
后来的事宋澜他们已经清楚了,平等王就没多说,只是道:“那怪物再次被关进深渊时实力已经被削弱了很多,只要封印还在,就能把怪物好好的关在里头,怕就怕这封印松动……”
重重一叹,平等王深深看了谢道年一眼:“其实我本不该现在来找你,但这三界之中,也只有你的力量跟上古诸神同出一脉,上次的封印也是你给下的,三界之中,只有你是最好的人选——”
“我明白。”谢道年点了点头,打断好友的话,语气平静,“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加固封印的。”
宋澜面皮一抖,紧紧拉住谢道年的衣角。后者感受到他的紧张,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低头在他耳边低语:“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宋澜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嘴唇在他唇上轻轻一贴,很快就分开。
“早点回来。”宋澜的眼眶微微泛红,纵然心中有千万不舍,但也知道无法阻止心上人。
谁叫自己爱上的是三界中最英明神武,最强也是最善良的天界三太子?
夏岚先带宋澜离开了——此处不宜久留,宋澜实力不够,待久了怕会受到深渊中负面情绪影响——作为自古以来怪物恶魔的流放之地,深渊早就被污染,哪怕没有怪物在,也是个危险的地方。
“你也别太担心,这次的封印只是有一点松动,情况要比上回好得多。”宋澜脸上的闷闷不乐太过明显,夏岚看了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只好干巴巴地安慰。
宋澜只是心事重重地点点头,不说话。
夏岚绞尽脑汁,搜刮着能宽慰人的话:“事情顺利的话,他们三天后就能回来了。”
宋澜无精打采地耷拉下眼皮:还要心焦地等上三天。
夏岚没办法了,只好讪讪地走开,去忙别的事了。作为九殿阎罗的首席秘书,她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
比如说应付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