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约见面的地点就在谢道年租的房子里,毕竟要谈的事情比较私密,在外面说不太方便,思来想去,宋澜觉得还是得找个隐秘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谢道年原本计划的出差要明天才能回来,但接到宋澜的电话后,立刻动身出发。好在他所在的城市就在魔都附近,两个小时以后,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宋澜坐在沙发上,心里头感慨万千:前天晚上从这里离开时,他甚至还想过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他又回来了。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唯独缺了一只小茶杯,看着那个空缺,宋澜胸口不由一滞。
那茶杯,就是那晚他失手打碎的那一只。
一套原本完整的茶具,却缺了这么一只杯子,就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或许缺了的茶杯可以补上,可有了裂痕的感情呢?就算重新补上,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宋澜呆呆地凝视那个空缺,眼前有人影一闪,是谢道年回来了。
谢道年的模样看起来风尘仆仆,气也没喘匀,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宋澜忍不住道:“你没必要这么着急,我可以多等等,可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谢道年眼睛一亮,注视着宋澜的眼睛,眼角略弯:“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关心我?”
“咳咳,”宋澜被口水呛到,狠狠地瞪了谢道年一眼,“我是担心,要是你不小心一命呜呼,我的任务岂不是就失败了?”
谢道年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宋澜,说:“你放心,在你任务圆满完成之前,我一定会努力保重自己的。”
“说到这个,”宋澜的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听小娥说,你最近工作都很拼,你还要不要身体了?我跟你讲啊,长此以往,你怎么能吃得消?”
谢道年微笑着,眼睛里有微光闪烁,静静听着宋澜的指责,并不说话。
宋澜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等等,他约谢道年见面好像不是为了说这件事的吧?
他的脸不禁一红,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想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谢道年却先他一步,拿起水杯往厨房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水凉了,你等等,我去给你换一杯。”
“诶……”宋澜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谢道年端着水杯走到厨房,倒掉了凉水,重新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
“……谢谢。”宋澜接过水杯,手指不经意间擦到谢道年的指尖,只觉得灼人得很,心头一颤。
谢道年在宋澜斜对面的沙发坐下,双条长腿叠放着,双手随意放在腿上,配上他那一身深灰暗纹正装,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优雅。
天生的模特架子,宋澜暗暗想着。
“今天找你来的原因你大概也知道,”放下水杯,宋澜的脸色严肃起来,“我想和你说说前天晚上……咳咳,你表白的事。”
谢道年点点头,目光不错地注视着宋澜。
宋澜被他看得略微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不看谢道年,只看旁边的一株开得正好的兰花。“我认真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人和鬼相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谢道年没有说话。
“人鬼殊途,这一点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宋澜的艰涩开口,“天生万物,各有各的规律,哪怕是神,也无法违背这种规律,这也就是凡人所说的那个‘天道’。”
“可如果我死了,不就能变成鬼了吗?”谢道年平静道。
宋澜一惊,知道谢道年在想什么,忙道:“我告诉你,你可别想些乱七八槽的东西,事情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谢道年微微皱起眉,表示不理解。
宋澜解释道:“不是所有人死之后都会变成鬼的,绝大多数人都会去投胎,除非是一些生前有强烈执念的人,死后灵魂不得安宁,连孟婆汤也无法抹去他的记忆,这才会滞留在地府,成为鬼。所以你可不要以为变成鬼就是一件容易而且舒服的事,由于被生前的执念所扰,大多数鬼其实活得都不太开心,除非执念得到满足,要不往后的鬼生都要背负着执念过活。哪怕你累了,想要投胎都不成。”
谢道年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执念,就是创业?”
“算是吧,”宋澜不欲多谈此事,“反正你要知道,当鬼比当人有更多的烦恼,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谢道年微垂着头,看不清眸中的光,也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如果我跟你在一起,势必会对你的身体有不可逆的影响,阴气入体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如果这影响很深,不仅会眼中损害你的健康,甚至会减去你的阳寿。”宋澜正色道。
缓了缓口气,宋澜轻轻一叹:“我不想让你早死。”
谢道年长长的睫毛一颤,耷拉的眼皮倏然抬起,定定地看着宋澜。
宋澜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又说:“总之,人和鬼在一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良久,谢道年开口:“那你对我的感觉呢?”
“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宋澜听不太明白。
谢道年逼视着宋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刚刚说的都是人鬼恋的危害,但我想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抛开其他一切外在因素,你可不可以真心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宋澜被谢道年这灼灼的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眼神胡乱飘忽着,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问、问这个做什么?”宋澜讪笑着。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重要,请你告诉我。”谢道年的语气严肃,夹杂着些许沉重。
半晌,宋澜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反正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就彻底说开吧。谢道年,我承认,对于你,我的确对你有好感,只是那么一丢丢啊,可是我们——”
“足够了。”谢道年眉心一暖,打断宋澜的话,眼角眉梢不由透出几分笑意,“所以,你也喜欢我的吧?”
“呃……”宋澜呆住。
等等,重点是这个吗?
谢道年定定地看着宋澜的眼睛,眸中有暗潮涌动。顷刻,他开口:“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啊算是两情相悦吧?”
“不是,你把我搞糊涂了。”宋澜表情复杂,气急败坏解释道,“现在的重点不是你喜欢我更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人鬼恋是不对的。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刚刚已经说过了,历来人和鬼相爱,十有八九都没有好下场,最好的结果也是人死了变成鬼,双方一起在地府生活,可是这几率真的不高,你知不知道……喂喂喂,你靠那么近做什么?诶,你别过来啊……呜!”
这一瞬,宋澜只觉唇上一暖,大脑里一片空白。
他他他……他在做什么呢!宋澜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急剧收缩,震惊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十殿阎王地藏王菩萨在上,他,宋澜,堂堂地府初级鬼使,生平第一次和人接吻,居然还是被一个男人强吻!
槽点太多,简直不知从何下口。
“你疯了?!”三秒后,宋澜用力一把推开谢道年,直接跳出有几米远,背靠着墙,紧张地看着谢道年,忍不住用手去触碰自己的唇。
那温暖的触感似乎还印在自己唇上,未曾消失。
啊呸!在想些什么呢?宋澜努力把方才那荒唐的一幕从脑海中赶出去,横眉怒目瞪着谢道年:“你、你怎么能、能够……那什么我呢?”原谅他脸皮修炼不到家,实在说不出那一个“吻”字。
“对不起。”谢道年微微垂下头,诚恳地道歉。方才听到那个消息后他是太高兴了,以至于一时失去了理智,做出那样冲动的事。
“你……”宋澜胸口起伏不定,“你真是……”
谢道年眼里湿雾蒙蒙,让人实在忍不住心软,说不出一句重话出来。
唉,谁叫他人好呢?宋澜闷闷地想。
“宋澜,我……”谢道年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宋澜制止住——
“停停停,你别过来,就站那,不许动!”宋澜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脑子里又浮现方才四目相对的一幕,脸上不由发热。
谢道年果然不再往前走,可怜巴巴地看了过来,像一只被主人勒令在家不许出去玩的大狗。
“老天,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宋澜捂脸,低声嘟囔着,“又卖萌……”
见谢道年低头不语,宋澜心头不由一软,或者说,面对谢道年,他其实根本就没狠下心过。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对谢道年说:“你是个聪明人,刚刚我说的话想必你也都听进去了。总而言之,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是违背天道的,趁着事情还没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还是乘早脱身,及时止损,以免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谢道年抬眸,凝视着宋澜的脸,轻轻摇头:“我不会后悔的。”
“胡说,这世上哪里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等到临死前最后一刻,你就会知道,爱情啊事业啊金钱啊,什么都没有比能健健康康活着更重要的了。”对于这一点,已经死过一次的宋澜是有切身体会的。
谢道年却是认真地摇头,又重复一遍:“我不后悔。”
“你这人怎么就那么顽固呢!”宋澜气急,觉得对方实在是不可理喻。
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做事也很有分寸,偏偏在这种事上丝毫不懂变通不知让步,怎么说也不肯听,真真叫人心烦。
“就算到时候我真的会因此而亡,我也不后悔今天做的选择。”谢道年眼神坚定,“但如果我不这么做,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投胎去了,我该怎么办?”宋澜声音里发颤。
理论上来说,鬼的寿命是无穷的,就算是想要自杀也不可能。而人却不同,人死后可以投胎,不管下辈子变猪变狗还是当人,生生世世,灵魂是永生不灭的。投胎以后就意味着忘却一切的前尘往事,不管上辈子发生了什么可歌可泣的倾城之恋,一旦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一切都从零开始。
宋澜说得没错,就算他现在答应跟谢道年在一起,那等谢道年死之后呢?他去投胎,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那让他如何自处?要他背负着两个人记忆永远痛苦下去?
所以,宋澜宁愿选择不开始,也好过以痛苦作结。
谢道年一怔,良久才道:“抱歉,是我太自私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你不了解内情,不怪你。”宋澜缓缓闭上眼睛,他不忍看谢道年的表情,更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眼底的不舍,“所以你还是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吧。这件事对你我而言都是弊大于利,你知道的,我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语罢,宋澜抬腿要走,又因为谢道年的一句话停下来:“那如果,我死后也变成鬼呢?我们都是鬼,那现在所担心的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深深吸一口气,宋澜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成功几率太低,也太冒险了。”
他是个行事稳健的人,没有□□成的把握是不会做某件事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事,若是一个不小心,那谢道年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莫说是当鬼,就连想要投胎,那也怕是难了。
“什么意思?”谢道年不解道。
“刚才我不是说过,历来人鬼相恋从没有好结局的吗?你以为过去的那些情侣没想过这个办法?可实施这种法子的,十对里有九对都失败了。”宋澜叹着气摇头,“人变成鬼,有两种方法,一是死前心有执念,而且这执念必须强大到一定程度,致使自身无法投胎。这算是最原始的方法,也是最难人为模仿的方法,因为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如果有任何地方出了偏差,就不能变成鬼。”
谢道年如有所思:“那另一种方法呢?”显然,那些情侣们选择的不会是这种方法。
“另一种方法,就是人工的手段,不过这种方法虽然可以人为达成,但成功率很低。”宋澜似乎不太情愿说出这种方法。
“是什么?”谢道年追问。
宋澜眉间微拢:“这种方法很凶险,一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你可要想好了,真的要听?”
谢道年坚定地点点头。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宋澜轻轻一叹,“人想要成为鬼,还有另一种方法,就是需要有一只鬼协助,持续不断渡给他纯阴之气,渐渐改变其体质,等到九九八十一天以后,此人的身体已经全然被阴气占领时,也许会变成鬼。”
谢道年眼睛一亮:“那我们——”
“你先听我说完,”宋澜打断他,脸色凝重:“听着简单,但这方法凶险异常。凡人,特别是属阳的男性,本身与纯阴之气不相容,接受阴气入体时会非常痛苦,那种痛,据说撕心裂肺痛入骨髓,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所以,历来成功的案例无一不是属阴的女子,而没有男子。”
“我不怕。”谢道年急切道。
“如果只是痛,忍忍也就过去了,”宋澜显然猜到谢道年会这么说,苦笑着摇头,“除了忍受那无边的痛楚,此人的健康也会受到极大的损害,有些体质本身就不好的人,也许在这之前就一命呜呼。而因为他的魂魄已经受到阴气入侵,所以也无法投胎,只要被阳光一照,立刻魂飞魄散。”
“这……”谢道年呆住了。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方法很危险了吧?”宋澜勉强一笑,“凡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哪怕意志再坚定,他的身体也很难承受得住那种折磨。”
“我的体质不差的。”谢道年急忙补充道。说来也怪,小时候谢道年的身体并不太好,经常缠绵病榻,吃药跟吃饭一样频繁。可长大以后好像免疫力提高了不少,别说大病了,就连小感冒也几乎没有得,他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生病是在几年前了。
“可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宋澜摇头,“退一步说,就算你身体很好,可你是男子,阳性体质,与阴气天生相冲,比女子更难成功。”
谢道年还想说什么,被宋澜抢先一步:“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谢道年,我告诉你,除非你去找别的鬼帮你,我是绝不可能会助你实施这一方法的!”
“别的鬼吗……”谢道年喃喃自语。
“喂,我说你听了半天结果只听进去这句话啊?”宋澜气得想翻白眼,立刻声明,“你就死心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找唐迟他们帮忙。你就死心吧,他们谁都不会帮你的!”
宋澜简直要被谢道年气死了,他以为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话,能让谢道年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结果可好,反倒更加深他了信念。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行,得马上就通知那群厉鬼,绝不能帮他们的谢哥做这样的事。
宋澜还想好好教育谢道年几句,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是张凡打来的,如果没有要紧事,他是不会打电话的。
没办法,宋澜只好先接起手机,没有寒暄,直接问:“张凡,有事吗?”
电话那头张凡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无奈:“宋老板,是甘小姐的事。”
“甘甜?”听到这个名字宋澜就头大,眉毛不自觉就紧紧皱在一起,“不是让你好好安抚她,不管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吗?”
宋澜针对甘甜的策略是:一切都顺着大小姐的心意,但自己就是不露面。他觉得,只要这样下去,等日子久了,甘甜也会自觉没趣,不了了之。
这也是没人敢把甘甜赶出影子书店的原因之一。
宋澜不太明白,他都这样了,甘甜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张凡轻轻一叹:“老板,甘小姐说,她想来书店上班。”
“什么?!”一瞬间宋澜以为他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