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智能联盟的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孙山芯片的解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珥身上。
李诗死了,怀疑指向孙山,孙山死了,怀疑指向钱珥,如果按照这个规律推演,那么下一步,不言而喻……
钱珥正在为祝满处理脸部的伤口。
祝满的目光紧紧追随她,不想放过她表情的任何一个细节,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发现她也不是人类的瞬间。
钱珥的眼圈一直是红的,但或许是生性的乐观坚强给她裹上了一层壳,她强颜欢笑着,反倒还安慰祝满:“弄好了,唐医生以前是这样教我的,他说这样不会留疤。”
祝满没说话,打量她,注意到她说到“唐医生”三个字时眉眼间的动容。
强烈的怀疑在这一瞬被打破。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来,这是钱珥手下负责尸检的小队长。
小队长伏在钱珥耳边说:“小珥姐,尸检结束了,唐医生和范子默……都确认死亡了。节哀。”
钱珥的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表面还是强行维持着情绪稳定,对小队长点头,“嗯,辛苦了。”
但小队长还没走,像是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钱珥问。
小队长沉吟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递给钱珥,“这……是在唐医生口袋里发现的。”
钱珥一怔。
祝满瞥见了信封上唐源的笔迹——“致钱珥”,也瞥见钱珥接信时颤抖的手。
她是一个如此礼貌又乖巧的女孩,却在此时此刻忘记对小队长说一声谢谢。
小队长默默离开了。
信纸被钱珥慢慢打开,祝满没有偷窥私人信件的癖好,适时地移开目光,可是却又没有能够完全移开,因为钱珥流泪了。
在祝满的印象里,这个喜欢穿洛丽塔的女孩一直拥有明媚的笑容,是联盟里最受人喜欢的小太阳。她为联盟出生入死、救死扶伤,她被孙山指控时没有慌张和恐惧,反而有条不紊地指挥医疗团队给范子默和唐源做急救。
她的眼里,仿佛只有坚韧,从未有过悲伤。
祝满有些不忍,起身去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体面地擦拭了自己的眼泪,又将纸揉成皱巴巴的小团,紧紧地攒在手里。
“祝满,”钱珥甜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淡,“可以告诉我唐医生是个怎样的人吗?”
……唐源是什么样的人?
祝满的心沉到谷底。
他低下头思考了很久,却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说唐源善良,可最后这一出是怎么回事?说他表里不一,可是他最后为什么说“杀了我”
………?
千言万语,祝满最终只沉声说:“他……是我到最后都不忍心怀疑的人。”
钱珥低头看了一眼信,又问:“那范子默呢?”
范子默……
祝满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难道,他们两个只能分属好坏两个阵营吗?”
这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江淮死的时候,他曾暗自下决心要保护好他们,可到头来还是变成了枉然……等江淮和他们在天堂相聚,他们三个会一起怪自己吗?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还不明就里地活着。
“你还在相信贺风回吗?”钱珥看着他,反问。
贺风回三个字犹如被敲响的警铃,祝满几乎是瞬间就从悲伤中抽离出来,警觉地回看她。
刚刚还在流泪的钱珥,此刻的目光也忽然变得认真。
祝满打量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那你呢,你是AI吗?”
“如果我是,我为什么要问你为什么还信不信贺风回?”她的反问是干脆的,但她紧紧团着刚刚擦眼泪纸巾的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
祝满瞥了一眼她的手,抬眼反问:“对,贺风回是AI,但所有AI都是坏人吗?”
钱珥盯着他,微微摇头,“祝满,你被所谓的爱情遮蔽了双眼。”
祝满看她手里的信,“你不也是吗?”
钱珥没有接话。
祝满和她对视,他在试探,他看到钱珥也在试探。祝满的心里是同情,也是怀疑,更是荒谬,加入反智能联盟的那天,他没想过会走到人类互相猜忌的这一步。
“孙山的芯片,解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
众人的目光一齐汇聚到悬浮大屏幕上,唯有祝满和钱珥还带着猜忌在互相打量。
最终,祝满先收回目光,转椅转了个方向,面向大屏幕。
也是他转身的这一瞬,钱珥对他说:“可我们不一样,祝满,我选择相信的是同类,不是敌人。”
大屏幕上,一串串代码开始滚动,最终,如所有人所料,跳出了一个视频。
时间是2317年5月,地点是第一大学宿舍。
孙山呆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电脑上是四个界面。
界面一:【春招已结束,您的投递结果为:0/589】
界面二:【很抱歉,您并未通过xx公司的建立初筛,对方理由是:同学您好,你很优秀,但你聋哑的情况确实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请另投他司,避免明珠蒙尘】
界面三:【群聊-第一大学计算机系17级,辅导员:@全体成员 ,我们年级今年的春招情况特别好,95%的同学都找到了工作,恭喜!】
界面四:【第一大学教务处:孙山同学,查询到您的绩点为4.0/4.0,年级排名1/100】
这时,宿舍的门被打开了。
“哎孙山你在啊?”室友走进来,“吃晚饭了吗?我正好带了一份回来,给你吧,这样你就不用费劲儿去跟食堂阿姨比划了。”
一盒蛋炒饭被放到孙山桌上。
“你在看什么啊……”室友凑到他桌前,看清楚了他屏幕上的东西,“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看你电脑的。那个,没事啊孙山,虽然你没找到工作,但我们年级都知道你特别优秀!”
孙山没说话——他是聋哑人,也说不出话。
室友继续安慰:“哎别伤心啊,你可是被第一大学破格录取的第一个聋哑人,那些公司不看上你是他们没眼光,跟你的优秀一点儿关系没有!”
室友又一个劲儿说了许多,孙山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直至他说完、离开,也没有动过一寸。
宿舍又只剩孙山一个人。
他安静地关闭笔记本电脑上所有的界面,打开通讯软件。置顶是两条消息:
【妈妈:你爸又要交住院费了,儿子,你手头还有钱吗?】
【钱氏医药集团-钱珥:孙山同学,你想好了吗?你相信我,我们集团的技术绝对能让你这辈子都摆脱聋哑的困扰,免费的,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进行。】
孙山先回复钱珥:【想好了,就明天吧,谢谢。】
然后,孙山将钱包里最后的一万元转给了妈妈,那是前天刚刚发下来的奖学金,是只有第一大学前1%的学生才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
第二天,孙山来到钱珥指定的地点。
这是一幢写着“钱氏医药企业”的摩天大楼,他被钱珥带进了里面的一个房间。
钱珥将门锁上,孙山看着钱珥一人,面色有些不安。
他“嗯啊”地发出声音,然后又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是做手术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们让我告别聋哑的技术是什——】
他的字还没打完,手机就被钱珥一把抽掉了。
穿着漂亮洛丽塔裙子的钱珥对他甜甜地笑,“孙山同学,你马上就可以开口说话了。”
孙山一脸惊恐,似乎是意识到了有危险,转身想要跑,但房内突然打开一道暗门,几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将他死死控制住,拖拽到台子上。
手术台的无影灯晃在他眼前,光先是白色的,然后变成了血红色。
孙山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一把刀刺激了他的头颅,两个冰凉的铁片插进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短暂地听到了风声、雨声和妈妈的声音,他想要张口叫一声妈妈,可是只发出了一个音,就失去了意识……
画面一转,钱珥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黑色芯片。
她看着黑色芯片,笑道:“我们集团终于获得了一个高智商大脑,这次造出的AI,GOV01总该满意了吧。”
视频结束。
孙山曾经是聋哑人?钱珥将孙山变成了AI?视频最后提到的GOV01又是怎么回事?!
当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大屏幕突然跳出一个警告:
【重要警告!重要警告!人类存活人数急剧下降!】
【联盟成员人数:9078→2909,全世界存活人类:998576→679281】
紧接着,数个视频跳出来,视频显示,全世界的各个城市,激进派的AI正在用毁灭型武器大肆屠杀人类。人类池里,林琅不见踪影,激进派的AI抢回了人类池的控制权,将池中的所有人类全都杀死。
不,不仅是激进派……
一个人突然喊:“那个不是伯德先生吗?那个温和派的AI!他……他怎么跟激进派一起屠杀人类啊?!”
不,不仅是伯德……
祝满看见伯德身边有个长发男子,男子拿着枪,杀死一个又一个同胞。
祝满想起他的名字,柳温书……那个在人类池的牢房里长发飘飘、文质彬彬的人类,柳温书曾经给他介绍了温和派的许多先进思想,一脸崇敬,为什么如今……
大屏幕背后的墙上,还用大字印刷着反智能联盟的标语——「让人类重回世界巅峰。」
讽刺。死寂。
敞亮的联盟大厅里,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数字如同跳水一般飞速下降,束手无策,回天乏术。
“人类是不是真的要完了……”不知道谁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刻,灯光也变成比黑夜还要可怖的东西,将人类的绝望照亮至无所遁形。
赵益不知何时走到了钱珥和祝满之间。
他低声问钱珥:“你怎么回事?”
祝满将目光移到两人身上。
被视频指控,钱珥的表情略有愤慨,但更多的是面对逆境时爆发出的坚毅和勇敢。
她对赵益说:“赵益哥,你也不相信我吗?人类政府时期,你的仕途还是我们家集团扶持的,你清楚钱氏集团做的都是帮扶社会的优质医疗科技,我们曾经还为政府做了很多公益援助,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赵益看着她,沉默片刻,只说:“你要我怎么相信?曾经因为孙山救我一命,我无比信任孙山,可现在事实告诉我,没有人是完全可信的。”
“你要这样说,那我也无话可说,清者自清。”
赵益问:“你是AI吗?”
“你是吗?”钱珥立刻反问,“赵益哥,按照规律,下一个死的就会是我,我死了之后的下一个就是你。如果我的脑袋里有芯片,那么你肯定也有。”
是这个推理。
赵益被噎住,没有说话。
钱珥收回目光,走向前方的台阶。
她对在场的所有人说:“我们人类不要再互相猜忌了!各位,你们看不出来这是AI的把戏吗?他们将我们耍得团团转,为的就是看我们相互猜忌、自相残杀,最后让人类自我灭绝,坐收渔翁之利!”
祝满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拥有超乎自己小小身体的巨大力量,这一刻,祝满发现自己对她怀疑不起来。
——如果所有的怀疑都缺乏证据,人类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沉默许久后,有人问钱珥:“可是你怎么证明你是好人呢?”
话音一落,附和声四起。
钱珥说:“我可以进行人体扫描,确认我脑中没有芯片。”
“可是谁知道你会不会提前对扫描的机器做手脚呢?”
“是啊!”
“联盟的机器很多都是你们钱氏集团曾经的资源,谁知道呢!”
他们的反对不无道理。反智能联盟的建立,赵益负责提供政治头脑,钱珥背后的家族集团提供资金和设备,孙山负责科技,李诗负责运筹管理。
事实如此,钱珥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这时,祝满看向赵益,低声说:“我有个提议。”
赵益打量他片刻,终究还是应允:“你去说吧。”
于是祝满走到台前。
他看了一眼正在向全世界人类直播的摄像头,然后看向在场的诸位,说:“我建议,对包括钱珥在内的、进入联盟总部的人类进行人体扫描,证明我们的身体里没有芯片,证明自己是人类。”
“同时,为了保证扫描的公正,不建议使用现有设备进行扫描,而是由联盟的技术员开发一台扫描机器——我是说,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现场开发。”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都彼此对视,议论纷纷。
祝满扭头,不经意地和钱珥对视一眼,捕捉到她眼神里的复杂。
钱珥没想到祝满会跳出来替她解围,更没想到他会同意进行人体扫描——毕竟,和AI走得很近的祝满也是她的怀疑目标。
说巧不巧,此时,祝满的智能手表响了。
由于刚刚在战斗状态,祝满担心不能及时接收消息,于是打开了语音提示模式,所以现在,语音提示就将贺风回的消息宣之于众:
“报告,贺风回发来两条消息,消息1:还好吗?我很担心你,回复我。消息2:祝满,一小时之内没有回复,我会不惜一切进入反智能联——”
祝满故作镇定,实则慌张,半天才找到关闭语音的按键,可为时已晚。
他刚刚的提议再有力,现在也是自掘坟墓了。
台下的质问声不断:
“一个事到如今还在跟AI纠缠不清的人,难道可信吗?”
“柳温书这个人类都可以成为伯德那个AI的走狗,祝满凭什么不可能成为贺风回的帮凶?”
“祝满,人类和AI,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越来越多的质疑声淹没听觉,祝满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汹涌的海里,他这一方孤舟就要被滔天的巨浪吞噬,溺亡之前,他莫名想起自己杀死的第一个黑色芯片AI的遗言:
“人类和AI,一定是对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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