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行衍一副等着被抽魂的淡然模样，熠灭没忍住又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若是我能帮哥哥找到丢失的一魂，哥哥想去哪，做什么？”
不知道熠灭用了什么术法，金光缠绕上他的手腕，周身像是浸在不太冷的池水中，保持着意识，绷成血线似的脑子也放松不少。行衍自然而然地向后仰，落在熠灭的怀中，他眯起眼，轻声说：“修成大能……变成很厉害的人，去看看神树古界也不错，也不知道昆仑上是不是真的有狐族。”
熠灭垂着眸，把最后一点期待压死在赤红的深渊中。
那一瞬间，行衍忽地双眼睁大，一种发自灵魂的熟稔，与他相隔万里又近在咫尺，仿佛……仿佛他丢失了百年的一魂近在眼前。
但他没时间再继续想下去了。
熠灭抽出那只金光熠熠的手腕，恼怒地揉着眉心，自言自语道：“抽魂是容易事，但要将魂魄完好无损从肉身取出，保有意识却并非易事。”
“……恕魂锁加持过的人族，主上想进入他的识海取魂，还不是轻而易举。”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出来，嘀嘀咕咕说着。
熠灭看了那边一眼，眉毛还是紧紧拧在一起。
呼啸而至的黑色气息包裹在行衍身上，吞噬着仅存不多的金光，明明出自同一个身体，熠灭却脸色苍白，唇角溢出的鲜血似乎是某种不详预兆。
吞噬时熠灭很少手下留情，最常做的事便是将对方识海完全侵占，至于身体和魂魄则是一触即碎。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识海。
远远望去，行衍的识海像是将萝鸣山乃至妖族境地融合在一团，又均分开，缝隙之间流窜着红色的火光。识海的三重境地，萝鸣山只不过是其中最上层的部分。
熠灭试探性地踏出一步，便发现他已然身处其中。
屋子的前方，一个人正在与一群人对峙。他抱着双臂，目露不屑，轻哼一声道：“萝鸣山三百年来，我是最年轻就抵达五阶的修者，莫说寻珍阁，日后这整个萝鸣山乃至五仙门，都会匍匐在我的剑下！”他说着，命剑便已经在身后闪烁寒光。
“你……你未曾拿到长老手谕闯入寻珍阁，这便是偷，哪怕你是首徒也不能无视萝鸣山律法！”
他轻笑扶额，颇为讥讽地从怀中抽出一卷东西扔在地上，“这是副掌门手谕。诸位同僚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视为偷窃，看来寻珍阁倒是需要好好整顿一番。”
人群一阵慌乱，对面那人却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间房子。
熠灭紧随其后，他顿住脚，发现那人正好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刚才看了半天，好看吗？”
熠灭险些喊出一句哥哥，他抿起嘴，忽又觉得面前的行衍，有些年轻的过分。斟酌片刻，少年直白地回答：“不好看，若是我，定要将刚刚那些人的手剁下来，眼睛挖掉，再送到掌门那里。”
行衍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合上手中卷轴，探究地看着熠灭说：“法子倒是狠毒，我是要成为人族第一修者的，不必和这些讨厌的人计较。”
“讨厌的人，杀掉就好，这些人，不会被记住，也不会被发现。”熠灭语气很淡，眸子却亮闪闪的。行衍盯了他一会，忽地摊开手，有点无奈地说：“萝鸣山绝不希望培养出杀性太重的人，更何况我若真是如此，还会被同门师兄师姐看不起。”
听到回答的熠灭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的行衍不仅天真，还这样直白善良，过了会，熠灭忽地收起了脸上的神色，他试探地问面前青涩脸庞的人，“若是修炼有捷径，你愿意去尝试吗？”
站在台阶之上，行衍的身形被书架的阴影遮挡，听到少年的话，他探身在光亮下，十分自傲地说：“当然，大道若有捷径，必然是为着我这样的稀世天才而准备。”
回答完，行衍的脸上忽地闪过一抹困惑，“你是哪个长老门下的弟子，我怎么从未见过。”
熠灭刚要狡辩，却忽地感觉身形一轻，身边的景色虚虚实实惊泛起如波浪般的的痕迹，像是辨别出他本不属于这里。
万顷重自下而上拽住了熠灭的四肢，他吐息不得，只能任由被拉拽而下。
明明是识海，熠灭落在地上时，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还在萝鸣山，却不是那个山清水秀的萝鸣山。
整个山道之上，来来回回的全是运送受伤的弟子，那些年纪轻轻的脸，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负责救治的弟子动作熟练又迅速，看着长老模样的人出手救治，熠灭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到了半刻钟，还没看见行衍的影子。
山脚处，行衍就那样站着，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熠灭离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莹白色的。
他不懂那是什么，却从行衍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绝望。
“行衍师叔自从丢魂回来就是那样，这一战萝鸣山元气大伤，当场命陨的几位师叔几乎是与行衍师叔同辈的人……上个月，去突破的三位师叔，皆是魂飞魄散……”
“快别说了……行衍师叔拿着没用的命牌站在那里怪渗人的。”
熠灭站在行衍面前，伸手点碎了那几块莹白玉牌，他细细盯着那双沉得几乎快没有颜色的眸子，轻声问：“你后悔了吗？”
天空中开始下起细细密密的雨，行衍看着满地碎片，像是才回过神一般，他什么也没说，蹲了下来，没有回答熠灭的问题，反而自言自语道：“入山那年万人甄选，我与其余九人入萝鸣山。不过三百余年，只剩我一个，偏偏我又丢了一魂。”
雨水冲刷着山道，血水从高处留下来，抚过行衍的脚腕，他眼眶泛着被雨水浸湿的红，仰头看着巍峨磅礴又几乎藏在雨幕中的萝鸣山，发出一声叹息。
熠灭并不懂行衍这一声叹息是什么，他刚要开口，有几人便御剑而来。相貌庄严，衣袂飘飞，大雨之中竟能控制雨丝与周身保持一定距离，进而滴水不沾。
那人落下便皱着眉呵斥，“副掌门是看在你们昔日同僚的份上才把命牌给你，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行衍站起身，淡声道：“已死之人的命牌，本就是无用之物。”
那人气势更盛，风仙道骨的样子和浑身湿透的行衍形成强烈对比，“你离派百年之久，又失去一魂形同废人！萝鸣山乃是仙门典范，你不要得寸进尺，省的被逐出萝鸣山！”
行衍抬起眼，雨水已经将他所有的情绪一并带走。
他顿了顿，只是微微躬身后，转身便走。
骂声在身后如何猖獗，他只当做听不见。
熠灭觉得新奇之余，却也有种将让那人头颅落地的冲动。他从不知行衍失魂之后，在萝鸣山过上的是这样的日子。
“他那样折辱你，不杀了他吗？”少年跟在行衍身后，这地方阴冷潮湿，半点没个洞府的样子。行衍没运功，只是费力点起火堆，坐了下来。
正当熠灭要开口时，他才出声回答：“打不过。”
无论熠灭怎么问，行衍都对失魂一事讳莫如深，他有些失望，却又带着点私心好奇地问：“你后悔走那个捷径吗？”
行衍毫不犹豫地摇头，继续沉默。
“若是……再走一次捷径，便能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呢？”少年语气沉着，似乎对那里了如指掌，他紧盯着面前失魂落魄的男人，想从那里听到回答。
行衍只是抬起眼片刻，又垂了下去。“我没有再去一次的勇气。”稍许沉默后，他淡淡补充道：“这次只是丢了一魂，下次……估计要魂飞魄散了。”
熠灭听着，忍不住喊了一声“哥哥，你若是……”
他看着周遭如同水波般再次变幻，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把尖刀抵住细嫩脖颈，渗出的血珠让熠灭瞬间警觉起来，他稍微挪动，那把尖刀便抵得更深。
“是你一直在跟踪我？”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作者的话：——————
写起来还挺费力的一章
三十三章妖族深渊中的故人
脖颈被身后男人紧紧锁住，熠灭清晰地感觉到刀尖几乎要抵进身体，他连忙说道：“我没有敌意。”再三解释下，那只手终于松开了熠灭的脖子。
庞大的兽骨草几乎遮住日光，悬云低垂在叶尖，顺着骨草枝流出莹绿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青松气息，随着悬云的缓慢移动而降下一片阴霾。脚下不知道何时被哭绕栀浅浅绕了一圈，随着他的挪动，哭绕栀又受惊似的缩回树上。
若不是熠灭知道这里是识海，还以为他真的到了妖族深渊。
“你……”熠灭的话停在嘴边，他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目露凶光的行衍，怎么也问不出口。
行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丢过来青绿的果子问了句：“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如果识海中的记忆没出错，离这里不远就是凶熊兽的窝。熠灭想了想才回答：“我来取凶熊的蜜，给人治病。”
行衍手腕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他倒是没冲着熠灭，抬手便刺入了身后的叶子里。低低的哀嚎响了一会，变没了声息。是只还没生出灵智的兽鼠，行衍拔出刀，面无表情地探入兽鼠腹中拿了样东西出来。
熠灭怔了怔，看见行衍伸手便要去莹绿色的液体中冲洗，脱口而出“有毒！”
沾着血的手还是伸了进去，却并没有像熠灭担忧的那样，行衍轻松地抽出手，还游刃有余地割了片悬云下来。
“你是半妖吗？”行衍主动搭话，熠灭虽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点了点头。
行衍用术法搭起遮罩，将兽鼠的内丹放在悬云上炙烤起来。他瞥了眼目露疑惑的熠灭，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你身上几乎没有妖气。”他见对方的视线几乎是锁在炙烤着的内丹，漫不经心地解释说：“内丹炙烤后的香气可以传入深渊底，那里的大家伙最爱这种气味。”
少年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看着行衍眉毛上还没愈合的血痕，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深渊底的巨兽看守的东西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唯独这里的识海如此逼真。
深渊底层，是固魂草的诞生地。
“别担心，我不会牵连到你。”行衍一边说，一边抽出简陋编织的兽骨捆在腰腿间，“之前有次不小心弄断了骨头。”
熠灭看着他举起内丹，纵身跃起，站在兽骨草的间隙。一时间天地动荡，巨兽的影子出现在悬云间，张开血盆大口。行衍身手矫健地穿梭在其中，他并不触碰巨兽，却很快让那些家伙的尾巴缠绕在一起，他向空中掷出什么东西，转瞬就消失在了兽群中。
巨兽震怒之下，整片丛林开始剧烈摇晃。行衍抓在兽骨草旁边，身旁忽地落下了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一身是血的行衍。
那些兽骨穿透行衍的骨肉，他身上带着银色的毒液，倒地片刻便开始抽搐起来。悬云的毒液也恰到好处的一顷而下，莹绿与银色交织后，行衍喘着粗气，一口一口往外咳出鲜血。
熠灭跑过去的步伐有些趔趄。
妖族深渊是禁地，人类禁入，妖族也鲜少踏足。
行衍仰着面，从喉咙溢出发黑的血，溅得遍地都是红色。半晌后，行衍调息回来，看着神色茫然的熠灭，忽地说道：“别害怕，若是我在这里魂飞魄散，也算死得其所。”
双手灰暗的光芒被熠灭藏在身后，他在识海中一旦主动触碰行衍，就会被识海逐渐吞没。
对方见他不说话，忍着痛又裂开嘴笑，“深渊底的银蛇比传说中厉害多了，幸好悬云的毒液能化解……”话说着，行衍眉头一皱，捂着喉咙便失了声音，呜咽着，身上七窍都开始流出黑色的血。
行衍倒在地上，神色狰狞，身形扭曲。
少年夺步上前，用近乎透明的手抱住了行衍。
在触碰到那一瞬间，他发觉行衍的残魂已是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熠灭轻声问：“你为什么不去丢魂的地方看看呢？”
已经丢失了五感的行衍像是听到了似的，回答的声音喑哑枯涩：“我不知道在哪丢的魂，失去魂魄的同时，二百年间的记忆也一并失去了。”
“哥哥……”熠灭忍不住喊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摇头，正要说什么，却被行衍一句截断。
“我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亲人。”
身旁的景象渐渐浮起水波，熠灭心里清楚，已经到了他必须离开的时候，却还是用尽全部力气握住了行衍的手。
用满怀愤懑的、悲怆的、委屈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话
“原来你忘了……我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等了上百年……你说你不记得了……”
作者的话：————
啊其实是连贯的一章分开写了
希望没有太影响观感）
（小声：怎么感觉这篇没什么人）
三十四章被雷劈下来的人类
久远到人族没有书面记载的时代，魔族已经兴起在大陆与海洋中，他们吞噬一切所见之物将之变为己身养分，整个世间因此动荡不安。但无法被填满的魔族，最终向着同族开始了无穷无尽的厮杀，最后沉寂于世间。
妖族比人族寿命漫长，却也要比人类成长更慢。神树预言降临之后，以狐族的覆灭作为代价，妖族达成了与人族的罕见和平。
妖族深渊的边缘，是整个妖族的禁地。一旦踏入，都会无声无息的消失。
而深渊之下，是数不胜数力竭而亡的魔族尸骸和沉睡中的魔种。
除非有撼天动地之力，魔种才会苏醒。
无数道天雷劈下来，将死寂的禁地照得透亮。
这里经常有雷，一连七日不停歇。
但这此有点不一样，伴随着天雷落下的，还有一个人。
雷瀑倾斜而下，连魔种的外壳都未动摇。忽然之间，孤雷似乎带着什么东西，砸向了一颗色泽纯黑的魔种。
偏执而傲慢的魂魄，不偏不倚地从孤雷砸出的缝隙之间，落在了魔种之上。
须臾，魔种醒了。
一无所有的魔种凭着那残缺的魂魄迅速生出了双赤红色的眼睛，他没有形态，也没有性别，更是口不能言。
魔种出生以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人类。
如同本能般，魔种靠近他，吞掉了他的血。
霎时间，魔种在黑色团块中滋生出鲜红的血肉，他生出五脏六腑与四肢，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或许是那片魂魄赋予了他极强的适应性，魔种踟躇片刻，便手脚并用将昏迷中的人类抱了起来。
整片禁地中，魔种环视四周，将人类塞进了自己“壳”。
对于初生魔族，“壳”是比魂魄还要珍贵的存在。魔种不在乎，他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人类看，仿佛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咳……咳……”人类脸上毫无血色，四肢歪歪扭扭，像是坏掉了。
魔种蹲下身，赤红的眸子映出人类身体里那支离破碎的灵魂，魔种舔了舔嘴唇，本能地想要一口吃掉，却在最后关头收了回来。
第一眼见到的人类，也是将魔种唤醒的人类。
从魔种对抗自己本能的那一刻起，某种不该出现，却奇异而柔软的情绪便悄然生出。
魔种熟练地化作一团黑色的团块，包裹住了奄奄一息的人类。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滋养人类。
无数个日夜过去，又是一道孤雷劈下，魔种将衣衫褴褛的人类吐了出来，他化作人形，用崭新的手指拨开人类的碎发。
魔种不知道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却忍不住收集来清露与果子，眼神发亮的坐在一旁，他有预感，人类快要“醒”了。
又是一阵惊雷，魔种发觉自己的“壳”已经被人类吸收殆尽。
魔种并不知道“壳”会加深两人之间魂魄的契合，更会遮掩非魔族对魂魄的探知。
魔种只是静静等着，从一个夜晚等到了另一个清晨。
人类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乃萝鸣山首席弟子行衍，你是谁？”
作者的话：——兰的生——
纯情魔种火辣辣（不是）
三十五章我……是因为你……而生的
魔种不会说话，张嘴巴啊啊了一下。
行衍心领神会，“你一定是从小被抛弃在这里的妖族。”连带着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怜悯，“放心，我带你出去！”
不知道面前人类的意思，魔种还是点了点头。
片刻过后，魔种看见人类的脸上盖着一层绯红色。行衍磕巴着说：“就，就算这里没有别人，大家又都是男子，你也不能不穿衣服吧……”
行衍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仅仅只够遮住重点部位。他大手一挥，打算从纳戒里拿出来两件，却挥了个空。
天雷之下，他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粉碎。
魔种似乎看出了他的焦灼，他领着行衍走到禁地边缘，那里生长着一片犹如海浪一般的红色叶子。
盛开的红色抚过行衍的脚踝，他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却心下吃惊。这样珍贵的东西，怕是在市场上价值连城。一时间，行衍的笑容都真心了不少。
红色叶子极软，拿在手里像是浸泡过什么东西，根本无法裹身。行衍正闷着气，魔种却猛地扑进草丛中，他手指轻点，叶子似是有感知般缠绕住他的手脚，在身上编织出样式简单的“衣服”。
行衍照着魔种的样子扑了进去，却是好几天后才醒过来。
再睁开眼时，身上穿的整整齐齐。红色叶子即使离开根部，色泽依旧鲜艳，走起路来像是无数碎光隐藏其中，有种波光粼粼的错觉。行衍对这叶子着了迷，却只能拜托魔种。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魔种的模仿能力极快，他学着行衍的口吻，吐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是因为你……而生的”
两人又一次来到红色叶子前，行衍只敢用手触碰叶子，他稍一深入，便会昏睡过去。
魔种走入叶丛深处，他照着行衍的比划报了一大捆，却忽地听见背后的喊声。
盛开的叶丛中，赤红色眼睛 19-08-43的少年回过头，他的身体随着叶片的流动而发出熠熠光泽，照亮了禁地的边缘。
不远处的行衍的视线里，除了散发着光芒红色的双眸，什么都看不见。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行衍不自觉地喃喃出声，他盯着魔种那张对他而言近乎无暇的面庞，轻声问：“叫‘灼’怎么样？”
魔种放下东西，极为清晰地回答：“好。”
行衍发现灼学习事物的能力很快，他只用稍微提点，对方就能触类旁通。
时间久了，行衍便觉得这地方有些古怪，他见了很多“蛋壳”，探知后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没有呼吸，没有意识。
在他印象里，每次问起灼的种族，对方也假装听不懂。
“我想出去。”行衍转头去，企图从灼的眼里抓到什么别的情绪，但他失败了。
灼顿了顿，把行衍横抱起来，没等对方问便解释道：“从这里出去，会有一道屏障，你会受伤。”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灼长大了不少，却又不完全像个成年男子。行衍也不知道为什么，灼只用脸就让他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他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把那点呼之欲出的悸动压了下去。
太阳光炙热刺激，行衍紧闭双眼，忽地感觉内脏翻天覆地，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血从口中溢出来。
“到了。”灼松开手时便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人类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
行衍与地面和阳光久别重逢，他顾不上鼻子里流出的鲜血，赤着足在地上跑了一圈，待到筋疲力尽，才栽在地上。地面的草生硬，几乎将他的手腕割伤，但行衍还是觉得兴奋。他刚想转头和灼说话，忽地眼前一黑，意识不受控制的飘忽起来。
再醒来时，行衍发现自己在灼的怀中，被对方的气息全然包裹其中。
他赤着耳朵，推开了那张有些过分俊秀的脸。
灼不解地看着他，行衍只能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们人族，一般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这么靠近。”
“可是……”灼单纯地看着行衍“之前我也这样，在你没有醒来之前。”
灼见他没有反应，眼睛和眉毛一同垂下去，伸手握住行衍的手腕，又将人带到自己面前，用几乎毫无间隙的姿势，小声问：“你不喜欢这样吗？”
轰地一声，行衍四肢发软，他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后遗症，连脑袋也轻飘飘的，迷糊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的，我很喜欢……”
行衍离开前，信誓旦旦向灼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下一次遇到危险，我会保护在你身前。”
灼在“壳”旁，整个人沉在黑暗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心不忍，行衍快走几步，纵身飞跃而出，他冲破屏障，畅行无阻地来到了妖族深渊的中部。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的脚步越来越缓慢。
某种破碎感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行衍低下头，擦了一把口鼻中流出的鲜血，连瞳孔也开始逐渐充血，他远远看见了人，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昏死过去。
半个月后，行衍在妖族与人族交界之地的医馆醒来。身体除了虚弱外，没别的异常，只是当行医的半妖寻问他是怎么突然之间出现在妖族深渊附近时，行衍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
“我只记得，天雷劈了下来，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禁地内，拥有澄亮而赤红眸子的魔种，正日复一日的看着那道他无法独自闯过的屏障。
他在等，等那个为他取名字的人类回来。
作者的话：————
双更一下~
三十六章已经死了三年了
行衍不记得在黑暗中过了多久，他睁开眼，觉得身边一切都是轻飘飘的，好像じ19-08-44じ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一张近在咫尺又毫无血色的脸放大数倍，骤然靠近行衍，他吓了一跳，却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好像变小了。
“熠灭……？”行衍的嘴巴动了动，却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他抬头，看到了巨大的，几乎是要将天地吞没般的黑色。
“咦？”毫无血色的脸动了动嘴巴，惊奇地自上而下俯瞰着行衍，他略带欣喜地说：“哥哥，你终于醒了。”
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和轰隆声响，行衍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你……我这是在……”他话音未落，又飘到了一面水镜之前。这次，行衍终于看清楚，他并不是在飘，而是以一枚耳坠的形式，立在熠灭的掌心中。
花了足足半个时辰，行衍才勉强接受了这件事。
偏偏此刻，熠灭还用着得意洋洋的强调说：“怎么样啊哥哥，我还是挺手下留情的吧？”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笑意，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行衍竟然从其中看出来一丝毫不遮掩的温柔。他忍不住心一惊，脱口而出：“我的魂魄挺好用的吧。”
熠灭目光一黯，鼻尖凑在耳坠上，轻轻点了点，委屈似的说：“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保留你一丝意识。只有我的血液铸造的容器，才是你最安全的地方。”
门外轻声响动，行衍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一眨眼，就发现他已经挂在了熠灭的左边耳朵上。“这枚耳钉也算作我的命器，所以你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熠灭冲着水镜中的耳坠眨了眨眼，神情之中却闪过一丝防备。
推门而入的身影却有些意外熟悉。
那人转过身，行衍忍不住惊呼出了声。
“狐子？”
狐子像是来打个招呼，递给熠灭一样东西就离开了。
留下行衍满头雾水，他的意识来回动荡之下，耳坠丝毫不动。
过了半晌，熠灭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也是三年来，我见到狐子的第三面。”
行衍并未注意到他话中奇怪的地方，他压下心中的震惊，斟酌着问：“你为什么要保留我的意识。”
少年垂着眼，神情颇为疲惫，他这具身体已经拖了太久，几乎是油尽灯枯。但对着行衍的话，他仍不肯说出“不舍得”三个字。
话在嘴边绕了一圈，熠灭笑了笑说：“为了让你看到这世间是如何被我和狐子毁灭的。”他声音很轻，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沉默良久，耳坠里传来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联手的？”
熠灭挑着眉毛，摊开掌心中的东西，那是刚刚狐子送给他的。
一颗魔族的心脏。
耳坠中的行衍也看到了那样东西，他只觉得不详，却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熠灭忽地将他拿起来，又放在手心，托起来放在面前。“五仙门已经不复存焉，现如今人族终日惶惶不安，妖族刚有势起的苗头，就被……”他特意停顿，加重了字眼“新生的魔族吞噬殆尽。”
耳坠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行衍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艰涩开口“自取魂之后……过了多久？”
“三年又十个月……”熠灭显然还想说什么，却生生闭紧了口。
行衍又飘了起来，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三年了。”
作者的话：——————
熠灭：我好贴心好努力好爱他
行衍：三年之后又三年……
三十七章油尽灯枯的身体
没等行衍消化刚才的话，狐子便去而复返。
狐子脸上沾着献血，极为不耐地将一枚魔族心脏扔在熠灭脚边。“托你的福，魔族难缠的东西已经比半个月前多了一倍。”
熠灭躬身将地上的东西收好，淡淡地瞥了一眼滴落在地上的血污，“应该是我托了你的福才对，毕竟他们原本的目标可不是我。”
狐子面无表情，竖瞳直勾勾盯着熠灭耳朵上的坠子，“你的这具身体差不多要……”熠灭眼神一冷，淡声道：“我知道。”
被抢了话的狐子显然有些不爽，拧着眉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等狐子走远，行衍迫不及待地发问。
熠灭看起来相当疲惫，他依靠在椅子上，轻声问：“哥哥问的是哪一句？”
“狐子最后的话，什么残魂之人带他进入神树古界？”行衍越说越心惊，难道这世上还有另外的残魂之人吗？
少年一怔，眼角连带眉梢都弯了弯，笑得极为开心。他拨动着自己的耳坠，低声道：“哥哥不用害怕，我只有你一个就够了。至于狐子……他被障眼法迷住了，以为你还活着呢。”
屋外不知是什么的声响，离得远了听起来像是某种惨叫一样。行衍沉默片刻，带着点说不出情绪问：“魔族，怎么会出现？”
面容苍白的少年闭口不言。
他显然是知道什么，却不肯说出真相。
随着熠灭站起身，行衍的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黄沙漫天，风声呼啸，不远处的天空上，凝聚着黑色的漩涡。
“比起魔族怎么出现，哥哥不该问他们为何要追杀我吗？”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弱，行衍顿了顿，顺从地问了出来：“为何魔族会追杀你？”
熠灭笑了起来，极度虚弱的身体更是因为他情绪的高昂而从口鼻溢出鲜血。少年满不在乎，带着笑意说：“人族中有皇族，魔族中则是分血脉，血脉越纯，吞噬时力量越强。不巧……本座就是天生地养的魔种。”
行衍心里盘算半晌，悠悠叹了口气。
少年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哥哥不会是在盘算着怎么把我吃掉吧？”待行衍忍不住出口辩驳，又抢着说：“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心甘情愿让哥哥吃掉。”
行衍听他语气真切，忍不住在熠灭看不见的情况下摇了摇头。
即使他再想夺回自己的魂魄，却不知因为什么而恐惧那一天的到来。
“为何你不换掉这具身体，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行衍想起狐子的话，带着点好奇。
熠灭将苍白的唇抿出一丝血色，方才回答：“耳坠易碎，我没有多余的时间。”
行衍想了一会，才听明白熠灭的意思。他本想大手一挥说不用这么保护他，话到嘴边又想起对方说三年又十个月的神情，也跟着沉默起来。
一人一坠就这么看着黄沙之中，还算安稳的沙中阁。
“我还没见过你本来的样貌。”行衍忽地开口，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想到熠灭看见，便贴心补充道：“就是，你一开始的样子。”
良久，熠灭声音有些发闷。“魔族……没有容貌，只会根据初次见面的种族而幻化……如果是人，魔族将会变成那个人理想中的样貌。”
行衍抿了抿嘴，有感而发：“魔族本就绝迹，能见到初生魔族幻化的人类，感觉要比遇见大道机缘还要罕见。”
熠灭闭口不言，却在行衍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攥紧了拳头。
行衍毫无察觉，甚至以一种好奇的语气问：“其他魔族也像你一样需要换身体吗？”
熠灭言简意赅，“不。”
“为什么你需要更换身体？”
“因为本座初次的力量来源，是一个人类。”
行衍不说话了，他迟钝地从熠灭话语间听出一些不寻常来。
像怀念、像倾慕、又像强烈的恨撞上一池子水。
“那……那个人类理想中的样貌就是你的幻化的样子吧。”身为一缕意识，行衍依旧觉得心口的地方有点酸胀，他明知道不该多问出一句，却不仅问，还想要多看一眼熠灭的神情。
耳坠摇晃着，像行衍那颗不存在的心脏。
“嗯。”熠灭这次回答很快，也很短。
行衍只能看见熠灭的侧脸，看不见笑意，也看不见恨意，只有无穷无尽的寂寞。
这些情绪在少年的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归于虚无。
半晌，熠灭才轻轻开口，像是在安慰行衍似的，用手指尖触碰着耳坠的尾部，看起来更纵容耳坠的无风自摆，“我的心里只有哥哥，没有他人。”
一缕意识假装闭目养神。
不知待了多久，熠灭大步流星地走向另一个房间，他刚踏入，口中不受控制地吐出大量鲜血，连带着眼角和鼻中，鲜血疯狂地从他的身体向外涌出。
行衍视野里一片漆黑，他知道熠灭做了些什么，却不清楚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咳咳……”熠灭跪在地上，用血画出一道道稳固魂魄的术法。这具身体三年前就该换掉，但是为了那枚命器耳坠，却又不得不勉强用着。他近乎呕吐地从肺腑中咳出更大量的血液，覆盖在刚刚画好的术法之上，熠灭皱起眉，伸手抹去之时不忘了挥袖挡在耳坠前面。
他不想让任何东西沾染自己的命器，包括自己的血。
半刻钟后，术法发挥了极其微弱的功效。少年皱着眉，余光却瞥见角落的阴影里钻了个东西出来。
那“东西”战战兢兢开口：“主上，新容器找好了，您还是尽早吞噬……”
熠灭冷冷地看了阴影一眼，吐出一字“滚。”
眼下却没有更好的方法能保护那缕脆弱的意识，他也知道这具身体油尽灯枯，说不准哪日便嬾聲会无法承受他的本体而崩裂开……
“你吐血了？”刚刚恢复视野，他一眼就瞧见熠灭嘴角未擦干的血迹。联想到刚刚那阵子诡异的黑暗，行衍吞了下口水，不确定地问：“还是刚吃完人……”
熠灭再度笑起来，却没有解释。
行衍见他没有回声，突发奇想似的问：“若是你死了，我的魂魄能回来吗？”
半晌后，熠灭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耳坠中。
“魔不会死。”
作者的话：——————
“……心甘情愿被吃掉”这句话，其实是非常魔族的表白~
三十八章唤醒魔族的人
“即使是意识，醒久了仍会疲倦……哥哥早些休息。”熠灭满怀柔情地抚了抚自己的耳坠，里头的行衍霎时间眼前一片漆黑。
转瞬之间，熠灭神色变换。
本该安静祥和的阁主府前院此刻站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某种东西在他手里不住挣扎，露出猩红的利齿，见到“有人”出现，一爪便掐碎了那东西的脖子。
分崩离析的黑色团块在接触到地面后，迅速地停止了跳动，短短一会，红色的血液便从其中渗出，留下一颗孤零零又发抖的心脏。
“有人在强行唤醒魔族。”狐子厌恶地拍掉手上的血迹，跳上树枝，居高临下地看起地上少年古怪的行为。
狐子眼睁睁看着，少年用手指戳着心脏动了动，随后放进了嘴里。
“好恶心。”狐子不留情面，竖瞳别开一旁，两条雪白的眉毛更是拧成麻花。
妖族凶残，却不食同族。想到地上那只魔族的表现，他更戒备，纵身从树上跃下，警惕地看着正站起来的人。
熠灭像是浑然不知狐子的想法。他捻起地上的血迹，在手掌中缓缓浮起化作一道颇为晶莹剔透的红色印记，未有下一部动作，剔透的红骤然萎缩，缩小成一滩污浊的血迹，从熠灭的指缝间流了下去。
“不知死活的人类……”亮出尖牙时，竖瞳轻微颤栗，狐子盯着地上那团血污，憎恶地说：“为了诛杀我，竟然要与同族为敌……”
熠灭瞥了眼他，抬手散出金色的碎光，洋洋洒洒如瀑搬掩盖住他的身后的屋子。待做完这些，才慢腾腾地对狐子说：“不必担心……被强行唤醒的魔族不足为据。”
听到熠灭的话，狐子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尖耳一抖，眨眼没了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并未消失，熠灭蹲下身，用色泽暗淡的瞳孔对着那摊已经毫无生机的血污看了会，才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狐子所捕杀的魔族，并不是真正的魔族。
或者说，并未完全苏醒。
“哥哥。”
行衍听见了声音，憋着气在耳坠里撞来撞去，没了身体似乎也没了束缚，整个人都随心所欲不少。
他不想回答。
视野虽然被剥夺，但熠灭似是故意将听觉保留。狐子的话断断续续传了进来，他听得不太真切，立刻觉得冷汗涔涔。
要将事情串联起来，还差一个回答。
“狐子说的那个人类，是我认识的某个人吗？”一缕单薄的意识浑身僵直着，尽管他已经心中有数。
熠灭顿了顿，瞳孔中的猩红色开始缓慢的流动。
捧着那枚耳坠，少年的口吻无比轻柔，“嗯，你认识他。”
若是意识也能被冰冷夺走，行衍此刻便是通体冰凉，一丝热气都罕有。话堵在嗓子里，推搡着又咽回去，变成大冰块石头坠入腹间。
那份迟疑又冰凉的心绪透过命器一点点递到熠灭的掌心，他知道这个答案对方一定会问出来，却想在此刻将事情变得更为残忍一些。
熠灭带着点说不出的惋惜，口吻温吞地说：“哥哥，巡水阁，现在几乎变成了魔族的巢。”
行衍的意识忽然开始模糊起来。
他听见叫喊、听见天雷、听见草地摩挲。
半晌后，他仍旧在那个视野狭隘的耳坠中，周围一切照旧。熠灭背过手，行衍看不见的地方，从他的掌心中渗出的黑色血，正缓慢的，一小口小一口将身体吞入腹中。
熠灭面不改色，目不转睛看着耳坠中的人。为了维持行衍意识清醒，他动用的本身力量开始对这具身体反噬，不过没关系，他不会把这样丑陋的东西让哥哥看见。
“你……你知道巡水阁的那两个人……”行衍本能似的，停在耳坠边缘，仿佛这样他就可以离外面更近一点。
熠灭忍着手心不适，露出副惋惜的表情。
“自从聆九虞意外死了以后，聆四诗就疯了。”
作者的话：——————
一到晚上就卡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