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森林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食物链上的上下层因为一场暴风雨意外成为朋友, 天亮之后他们才发现相互支撑着挨过暴风雨之夜的对方是世敌。

  惊愕、怀疑、沉默、犹豫……

  动物兽性和人类情感开始了博弈。

  楚玉楼一直觉得他们之间就是本我和超我的战斗,本我代表欲望和本能, 超我代表道德和良知。狼和羊克服了物种天性成为朋友, 就仿佛超我战胜本我,在狂风暴雨的考验之后找到理想国。

  至少对成年人来说,它绝对比三只小猪更‘童话’。

  “翡翠森林……”垂耳兔变异的男人抬起头,他大且圆的眼睛里似乎出现水雾, 但细看又没有。

  “店长, 这是您选择了要修建在这里的花坛主题吗?”

  “你猜的?”

  “您的画告诉我的。再高超的技巧, 如果没有情感的投入, 出来都是一堆废纸。我想店长您对这个设计一定投入了很多心力。”

  他小心翼翼将画稿收好,不去触碰上面的笔迹免得破坏了画面, 之后才苦笑一声:“还以为我对您多少有些用处, 原来只是自以为是而已。”

  楚玉楼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变化表情,显然早已了然,这个人这么多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偶然。

  “你想为我设计, 对吗?上门自荐, 忘记带作品可不好。”

  “店长?”

  楚玉楼的眼睛里有柔和的笑意:“今天天气不错, 我大概要在这里坐一个上午。”

  垂耳兔变异的男人终于难以保持冷静,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我不用任何报酬,我只想为您工作, 只要对您有一点用处就可以。”

  男人被剃掉毛又套上辅助器械的爪子握紧了:“我已经重新熟悉了画笔, 我可以做您的助手。”

  那一天, 他要自杀的那天, 他打开门, 恍若梦幻的夜光世界投射到他的眼睛里……突然之间, 他不想死了,他想要活下去。

  是店长救了他,他的命是这个人的。

  事业、感情、人生都遭遇重创,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的他有了新的支架。就算店长对此一无所知也没关系,甚至店长不在意他也没关系,只要他对店长有用就行了。

  “没有工资的工作是犯罪。”

  楚玉楼收好画稿:“花坛的设计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不会轻易答应某个人。去吧,去拿你的作品集,用实力说服我。”

  垂耳兔男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您稍等。”

  几分钟后,垂耳兔男气喘吁吁地抱着许多画稿过来。

  就这样,花坛设计的工作楚玉楼顺利交出去,他有了更多的钓鱼时间。交托的人恨不得自带干粮不要任何报酬,只为某个楚玉楼自己都不了解的恩情。

  楚玉楼走了。

  抱着画稿的男人还坐在黄蜡石的石凳上。

  站在这里望过去,还能看到那个修长的影子:店长不知道自己救下了多少人,他以为自己只是修了一条河,只是养了一些鱼,只是建了几个花坛。

  “店长!”他的声音传过来,“我叫伊夏!”

  店长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一挥手:“知道了。”

  垂耳兔男人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太阳花那样灿烂的笑容。

  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垂耳兔伊夏成了店长的第三个员工。

  不过他没有离开地面去中层租住,也没有去酒馆工作,他的任务是设计翡翠森林之外的其他花坛。

  “我对花坛没有其他要求,漂亮就行,不用考虑成本。”店长简直是设计师们最喜欢的那种甲方爸爸。

  但店长没要求,伊夏却有要求。

  “我会将环城河的沿岸花坛变成星野城最美丽的风景区!”这才不负他天才设计师之名。

  画稿一张一张出,花坛一个一个修。

  环城河在平静中一点点妆点自己的美丽。

  越来越多的植物运到星野城,那些喜阳的植物就放在偶尔能照到阳光的河段,喜阴夜光的植物放在常年昏暗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黑暗游戏热度不退,但星野城的人却静下来,因为星野城的玩家实在太多了,多到不稀罕,多到楚玉楼在酒馆喊一声,十个里面能有两个举手的程度。

  楚玉楼还以为他们恢复之后会离开星野城回老家,没想到大部分都留下了。

  “我回去看过我的家人了,不过,还是更习惯待在这里。”

  “舍不得店长的美酒和环城河。”

  “其实比每天上班快乐,而且一个月只用上两次班。我终于有时间钓鱼了。”

  于是楚玉楼那喜爱的钓鱼位就被定了闹钟早起的钓鱼客认领。

  “定闹钟抢钓鱼位究竟是谁起的坏头?”

  这事儿已经无法考证,不过环城河边的钓鱼位的确变得‘一位难求’,要不是河里白胡子的老爷爷不是好商量的人,他们都想用石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占位了。

  等到环城河两边的花坛都修好了,绕着这条河跑步的人突然就多起来,他们甚至喜欢上了夜跑。

  早半年,‘夜跑’这两个字在星野城和‘找死’是一个意思。

  “唔,大概因为环城河两边已经默认是星野城的‘安全区’了吧?”敢在这里动手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闯进游戏都要宰了。

  不为什么,就为杀人会脏了花坛和河道。

  总而言之,从环城河沿路花坛修好的那一天起,这里就注定要为星野城人的美好回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里湿度温度适宜,空气清新夹带着植物芬芳,并且耳边能听到的都是让人耳膜舒爽的‘白噪音’,比如水流声、树叶哗啦声、虫蝶嗡嗡声。跑的时候如果能带起风,而风带动夜光植物,那就更是美得像一场梦。

  对了,星野城出现了蟑螂爬虫之外的其他昆虫,就在那些花坛里。

  色彩鲜亮的蝴蝶和蜜蜂是最常看到的,还有些炫彩的夜光甲虫、背着花色螺壳的蜗牛和带着翅膀的其他夜光飞虫。

  “真不知道店长从哪里找到这么多夜光的动植物,不是说很多生物都灭绝了吗?”

  “是钞能力。”店长说。

  “是店长!”在爬满藤蔓的长廊下坐成一排的人都伸手向他招呼。

  白色的石质长廊,翠绿鲜嫩的蔓藤叶子,随处可取景入画。

  “这么多人,你们玩家‘非法聚会’啊?”楚玉楼走过来,带起一阵清凉的夜风,花坛里的光点也被吹动着,如流光绕着他飞舞。

  自从玩家中有潜力的那一批拒绝了城主之子的招揽,星野城就传出奇怪的‘潜规则’:十人以上的玩家聚集,以后是非法的了。

  “原来星野城是有法律的?我们属于哪个国家?”星野城的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了。星野城压根也没被承认独立。

  老城主不得不亲自出来辟谣:没这回事。

  长廊下的人挤出一个空位,楚玉楼坐下来。

  他们什么都不干,不聊天,也不打牌下棋,只是坐在这里吹着风。

  铺着细软砂石的跑道上跑过一道又一道人影,都看不清脸。还没适应这场景的人尖声叫起来,曾经的星野城不许有黑夜,黑暗中的影子总是让人如坠噩梦。

  “嘘,安静。听。”

  在他们的附近,有人亮着一圈仿蜡烛的小灯,他在灯光暧昧的包围圈中抱着一把乐器自弹自唱。

  草木的阴影和飘忽的夜光都包裹着那个歌手的剪影,只有歌声安静流淌着,像环城河的水那样流淌。

  到了第二天,天亮了,早起的人发现花坛又多了许多不认识的虫子。

  “小心点,别吓到它们。”他们猫着两米高的壮硕身躯,蹑手蹑脚只为了不惊扰采集露水的小家伙。

  昆虫来了,那么鸟雀出现也就一点不意外了。

  第一次在鸟雀的鸣叫中醒来的星野城地底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当他们打开窗,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开着花的植物们,清澈的流水和站在树梢歌唱的小鸟。

  这场景像是电影里,也像是梦境里的,总之不像是星野城的。

  “没想到环城河还能修整成这个模样。”感情充沛的人眼角溢出眼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这是星垂平野的星野城,希望和星辰眷顾的地方。”他们异口同声说着店长名言。

  “你说他想干什么?”

  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真金都能被人视作粪土,何况一个不完美的人。店长在星野城声望的上升也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和警惕。

  比如因为坏人缘出名的少城主。

  “一个来了不到半年的外来户,连自己的专属称号都有了。果然星野城那些人都是些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

  少城主特别生气,因为半个小时前他的母亲,也就是老城主这样评价他:你要是有店长这样的亲和力和号召力,我都不用担心你继位的问题。

  ‘继位’两个字用得比较直白,不过这一百多年,城主这个身份一直是初代将军的后代专属,所以说他们是星野城皇族也不过分。

  少城主是老城主唯一的儿子,早年送到外面读书,最近几年才回来。他一直主张拉拢外面的人,驱赶穷人,然后将星野城打造成度假娱乐城市。这点让很多管理者不满,所以他这个‘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蠢货!”老城主毫不留情地训斥他,“看清楚你的对手是谁。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和你又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应该拉拢为主,至少也不得罪,你真是……”

  她气得脸都紫了,边上服侍的小美男很有眼色地跑来捶肩按腿。

  少城主又用看垃圾的眼光看这些围绕着他母亲的漂亮男女,老城主注意到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结交那些游戏玩家,结果你做成什么样子?你有什么资本看不起他们?”

  老城主阴着脸:“现在只是刚开始,星野城就有这么多玩家,他们天然就是一个团体,并且是潜力巨大变数最大的团体,你不去结交他们,反而和那些外来资本勾肩搭背,你究竟在想什么?”

  少城主不以为然:“母亲,这些玩家的生活重心都在游戏上,并且他们的积分大半都用来置换自己需要的道具,而这些道具只能在游戏里用。

  “他们能产生的影响有限。”

  老城主气得想要骂他,但对着这种无所谓的脸,只能憋着。她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最近拉拢这些玩家是为了什么?”

  “里面的技术?”少城主迟疑地问。

  “不,是为了两年后的万国博览会。”

  万国博览会是星球联盟带头举办的,各国商业交流的官方集会,想要参加必须要有合法的身份,要么是国家,要么是合法的独立地区。

  星野城在独立地区里算是强的,但它一直不合法。

  为什么?因为它一开始建立是用了十几个国家的资源,这些国家不希望星野城独立,他们想要将星野城变成自己的国土,就一直卡着星野城存在的合法性。

  老城主此生唯一目标,就是把星野城送进合法独立地区的席位,可是她儿子……

  她看向自己儿子,却发现他有些神经质地抓着脖子,指甲留下一道道浅色印记。

  老城主看着这个儿子抓挠的动作,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暗:“我不是让你戒了那个东西吗?你没有听?”

  少城主动作一僵,不自然地缩回手:“母亲你在说什么?”

  “你懂我在说什么。”

  房间突然陷入安静,少城主脸发白,有些忐忑地看着老城主。

  但老城主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还是很平静:“你确定自己现在做的就是正确的?”

  “是。”

  “好,”她看着自己儿子的脸,再无愤怒和失望,“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