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九溪宫的学子统一于九溪宫学无涯学习,食物语用食,沁园四十八斋就寝。当然,若是入宫拜师为宫内弟子,行过拜师礼赐新名后则另当别论,只是如今虽然容字辈弟子大多已选完徒弟,可是由于比试尚未结束,故而帝君太皞已将拜师行礼赐名推迟。

  沁园一院三斋,一斋可住四人,共计二十院六十斋,其中四十八斋历来做学子们休寝之所,余下十二斋用以接待外来宾客。

  入住沁园四十八斋的学子每日皆有严格的作息要求,晚亥时沁园四十八斋便会执行宵禁。

  此时离亥时尚差一刻。

  出事的院子里原本闹哄哄一片,不少学子怀着一颗八卦心赶来看热闹。

  容潮无声突然现身,一众挤在七斋门前的学子看见面色冷淡的少君,惊恐之余纷纷散开,各回各院麻溜地躲进屋中。顷刻,七斋门前仅剩下三名专管沁园的小仙。

  今夜出事的学子名为贺卿,与其同屋的三名室友分别名为周谢蕴、校含与程定。

  容潮见七斋余下三位学子此刻都安静地守在屋外,不敢进屋。有的脸色带着惶恐,有的脸色无所畏惧。

  片刻后,容潮看向一旁的小仙,开口道:“今夜先另外安排一处住处让他们住下。”

  恒远应声领命后示意一名在此守候的小仙带领三名学子离开。

  容潮随后入内,恒远紧随其后。

  一名男子正压在右臂上趴在桌子上,恍如熟睡。

  最先发现贺卿死亡是他的两名室友——程定与校含,好在他们都是修道者,面对死人都是没太多畏惧之心,他们随后呈报沁园监察小仙,之后恒远收到消息通知了各宫。

  专注于修药理灵术的容敏最先赶来,容潮进屋时,其已对贺卿检查一番完毕。

  容敏是二宫主太和收的第三名徒儿,容字辈排行第六,与容渊同系,同为容潮的师兄。

  容敏留在此处看守尸体,见容潮赶来,起身道:“服毒而死。服用的毒药是人界最为常见的老鼠药。只是剂量过大,远超修道者所能承受范围,他的身体也没有其他异常。”人间的毒药对修道者虽然是会一定的作用,但一般而言,很难达到无法挽救致死的地步。

  恒远解释道:“贺卿本是凡人,入九溪宫前虽然已渡完第一劫,但毕竟修为灵力太浅,身体承受不了太多的毒性并不奇怪。”

  今年九溪宫招收凡人为学子,容潮也有所耳闻。

  容潮想起恒远先前通知他时说的是自杀,问道:“他留下了遗书?”

  恒远道:“是。”

  说着他将先前监察小仙发现的遗书交给容潮。

  容潮接过遗书看了起来。

  内容寥寥数句,恒远与容敏皆已看过。

  这位贺卿进入九溪宫一心期盼成为宫内弟子,自以为身为凡人,成功入选便可成为下一位容潮,但今日比试却惨败,自知拜师无望,心如死灰,无法接受,于是服毒就此了此一生。

  自从九重天抹去容潮在凡间广为流传的事迹后,天规便要求凡人步入修道界皆需与人间家族了断联系。故而九溪宫自是不可能通知贺卿的亲友,当然也许他的亲友早已离世。

  而贺卿渡完第一劫,已步入修道,死亡便是魂飞魄散。

  恒远道:“明日我会再询问贺卿的三位室友对其印象,以及与其走得近的学子关于贺卿是否与他人产生过矛盾。”虽然他们目前根据现有信息推测其为自杀,但依旧要细致调查一番方可定论。

  容潮点点头,道:“先将他的尸身送去冰阁暂存,问过师尊后再行处理。”

  “是。”

  待立一侧的两名小仙闻声领命后上前整理贺卿遗体。

  若是飞仙成神的仙神,魂飞魄散后,尸身若无灵术保存很快便会消散,但尚未修道成功的妖灵则不然。其死后尸身并不会立即消散。

  宵禁钟声响起,三人未再七斋久留,片刻后一同出门回宫。

  路上容敏沉思间问起了恒远沁园这群学子近况。

  恒远道:“今日这儿的仙君还与小仙抱怨呢。说是学无涯今年破例招收了凡人,原本以为凡人多柔弱,早已做好了为凡人多费心的准备,谁知反倒是妖灵们多意外。这届学子中有不少出自四海八荒名门贵族,许是富家生活享受过久,这些日子开始比试,有的学子便趁机偷懒,再不坚持早起,逐渐赖床。”

  容敏点头。

  容潮云淡风轻道:“你明日告诉沁园的小仙,对于赖床者一律在学无涯告示栏贴告示三日。上言便写‘某某某,身为男子,卧于床榻,硬不起来。’你看看他们可还有脸面赖床不起?”

  容敏听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恒远也笑着竖起拇指,赞叹六宫主果然一如既往地“语不惊人死不休”。

  容敏随后又问了些关于这些学子的近日比试情况,恒远皆一一细心回复,临至六溪宫,容潮便与他们告别回了宫。

  次日,容潮醒来时,透过窗外看见天阴蒙蒙的。

  泰山九溪宫由于地处人间,阴晴圆缺皆遵循人间规律,只可预测,不可随意更改。

  一番洗漱后,容潮出了花月楼。

  还未出宫门,容潮余光注意到东边竹篱围栏里那只圆滚滚的灰雁——“红烧”,此刻晃着身体在它的一亩三分地里寻找食物。

  容潮入九溪宫前,帝君太皞已有两位徒儿——大弟子容胤、二弟子容花。

  尽管二位师兄比容潮大上个千余岁,可他们神仙妖魔最不以为意的便是年龄。容潮初入九溪宫时,容胤与容花也皆是俊秀少年模样,彼此间并无太多代沟。

  后来,二师兄容花某次下山偶然得了一只凡间的母鸡,容潮便为其取名“煲汤”。许是做神仙太久太过无聊,容花便将其留在了五溪宫作伴。

  没多久,容花需外出几日,便将“煲汤”送到了六溪宫寄养,容潮等了三日不见容花回来,看着肥圆的“煲汤”许久,终是馋了,把它放了血拔了毛下了锅。

  当日容花风尘仆仆归来,闻着香味走入六溪宫,一入花月楼便见容潮独自坐在桌前,正撸起袖子舒舒服服地喝汤啃鸡腿,顿时愤懑地数落起容潮,片刻后他气呼呼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抢走了汤盆中剩下的一只鸡腿,不久便一边津津有味吃着一边哼哼他会记下容潮的“仇”。

  再后来,大师兄容胤不知从何处带回两只灰雁养在四溪宫篱笆栏中,见小师弟容潮日日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盯着灰雁看,便温和笑着将其中一只灰雁送予了容潮。随后,容潮在容花的鄙夷目光下坚定地为它取下了“红烧”的名字。

  容潮本是想要将这只体态丰腴的灰雁红烧了,奈何后来杂事诸多,一耽搁,至今容潮也未再动手,如今为了给它续命他反倒要时不时给它喂些灵气。

  容潮照例走到它身边,抬手喂养它。

  容潮抵达九溪宫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有仙君宣告学子们今日的比试临时取消,推迟一日,今日改为内课。

  学子们闻言纷纷嚷嚷,多有失望,不情不愿往学无涯内走去。

  容潮正欲离开,不曾想便与太叔奕迎面撞上。

  太叔奕今日依旧着宫服,剑眉星目、玉鼻高挺、红唇诱人。

  右眼角那颗浅浅的美人痣反倒衬其白若琼花的肤色。

  容潮心道真真是一如往昔的养眼、赏心悦目。

  太叔奕看见容潮时目光微微闪动了下。

  容潮本想着转身当做未曾注意到他,却见他垂眸朝其行礼。

  “太叔奕拜见六宫主。”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只是此时声音更轻了些。

  容潮觉得他们间再相处有些尴尬,毕竟三年前他那般厚着脸皮追问他是否愿意做他的徒儿。

  容潮清淡地“嗯”了声,极力压制面上情绪使自己看上去足够淡然——让对方觉得他毫不在意往事。

  容潮应声后便欲抬脚离开,可他走到他身边时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未曾注意到太叔奕原本暗淡下去的目光忽然间明亮了几许。

  容潮颔首,忍不住主动道:“可收到分配通知了?”

  太叔奕点了下头,轻声“嗯”了声。

  容潮思量几许,道:“你若是不愿意被分配到本宫门下,本宫可与三宫主商量让你去他门下。又或者是你想去的别的门下,本宫也可……”容潮的三师叔太伏上神一向和蔼,连其脾性固执老态的师兄太和上神生气时向来也会听其两言。

  “我愿意。”太叔奕看着容潮的侧脸,抿了下唇道。若是仔细听,便可察觉到他的声音中还有几分急促。

  听到“我愿意”三个字,容潮只觉心中漏跳了一拍似的。

  他愿意……

  下一刻,容潮却是不敢轻易相信他是真的愿意。

  也许他只是不想在此违背宫规。

  九溪宫的宫规对于初入宫的学子而言极为重要。

  片刻后,容潮还是道:“不过本宫觉得你并不适合在本宫门下。本宫会与三宫主说将你改配到其门下。”太伏师叔为人和善可亲,定然不会因太叔奕的身份而对其另眼相待。

  太叔奕闻言垂下了眼帘,没有吱声。

  容潮随后离去。

  学无涯内整齐分坐一百二十七名学子。远处一位老人身姿挺拔,衣衫整洁,仪表堂堂,仅站在那儿便犹如泰山压顶,令人心生畏惧。

  太和板着脸,左手握竹卷右手握戒尺冷声讲教。

  太叔奕坐在倒数第二排最南边,恰好靠着木窗边。

  太叔奕耳边回想起方才容潮的话,心中有些失落,他抬眸看向窗外,只见窗外宁静无人,高处云淡风轻。

  三年前,在柴桑山的迎客园,容潮便趴在他的窗前,双手托腮盯着他看,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徒儿,信誓旦旦的说做他徒弟的好处——他若死了他便让他继承九溪宫掌门。

  轻薄!

  太叔奕不过稍稍出神片刻间,再抬头,他猛然发现太和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太和板着一张脸,眉毛立起、长胡子笔直,目光冷厉眼含厌恶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戒尺碰撞在案桌上立马传来几道振聋发聩的声响。

  顿时,太叔奕只觉心脏猛然间已提到喉咙中,身体发热。

  太和原本就不同意太叔奕入九溪宫,此前他已和两位师兄弟为此争吵数次。此刻发觉太叔奕竟然在他一心一意沉浸教学期间开小差,视其无睹!这还了得!简直岂有此理!

  气血涌上心头,太和黝黑的肤色也无法掩盖那张板脸此刻因激动急火攻心而涌上的枣红色。

  “你、你……你!出去!跪于殿前将宫规抄写十遍!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