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地区老百姓自家做的腊肉不需要什么厨艺，随便炒炒都会非常好吃。油热，放入姜片和切好的腊肉，在腊肉中那部分肥肉炒得透明时，加入干辣椒、花椒和清脆的蒜苗段儿，滴几滴料酒，翻炒数次，差不多就可以出锅了。
在‘滋滋’的炒菜声中，抽油烟机拼命吸着麻辣鲜香的菜味儿，客厅门口的对话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刘晓茉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和羞涩，大声惊呼：“戚白哥哥，真的是你啊！”
戚白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茉茉都这么高了！”
门口，刘晓茉上下打量戚白足有十几秒钟，才想起什么似的让开路，脸上泛起浅浅红晕，声音也轻柔下去：“原来你还记得我啊，快进来，这是拖鞋。”
戚白：“不用，我自己来。”
刘晓茉放弃替他拿棉拖的举动，闪身退到一侧，看着他换鞋的动作，眼中反射着亮闪闪的光芒：“我刚才听我哥说，才知道你也在A市，好多年都没见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戚白换好鞋，把放在柜子上的手提袋重新拿起来，边走边掏出两盒茶叶，顺手放在茶几上面，这才回过头看刘晓茉一眼，微笑问：“嗯，你大四了吧？”
刘晓茉羞涩地笑笑说：“是啊，原来你都还记得我读几年级啊。”
戚白失笑：“哦，没有，听你哥说的。”
刘晓茉怔了一下，又忙不迭说：“……哦，哦，戚白哥哥你快坐，我给你倒茶。”
戚白朝厨房里看了一眼：“不用，我不渴，我去看一下你哥做了什么菜。”说着迈开长腿，转身去了厨房。
腊肉已经炒好了，樊快雪正在装盘，余光瞥见戚白朝这边走过来，连脖子里的围巾都没摘。
“闻着好香啊，”戚白笑着说，“菜都炒好了吗？”
樊快雪把锅铲丢进水槽里：“再切个牛肉，调个蘸料就好了。”
戚白：“我来切，你调蘸料。”说着转过身去洗手。
厨房里地方不大，两个人还好，三个人就嫌挤了，茉茉跟过来，只能站在推拉门的门口：“戚白哥哥也会做饭啊。”
戚白把切下来的第一片肉递到樊快雪唇边，淡淡道：“不怎么会。”
刘晓茉看见她哥愣了一下，就很自然地把戚白给他的肉片吃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然后又笑着问：“你上班的地方离这边远吗？”
戚白边切边答：“不堵车一个多小时吧。”转身看到樊快雪调好一碗蘸料，又另外拿出了一个小碗准备调第二份，愣了一下：“蘸料有一份就够了吧。”
樊快雪头也不抬地答：“你不是不吃醋吗，刚才那碗我放醋了。”
戚白笑了笑，把牛肉递给门口的刘晓茉：“洗手准备吃饭了。”
刘晓茉听着他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口吻，愣了一下，才接住盘子。
一时饭菜摆上餐桌，刘晓茉刚拉开椅子坐下，就看到戚白推了他哥一下，示意他往里面挪一下，然后把凳子摆在了樊快雪旁边。
樊快雪把舀好的汤先递给刘晓茉，又盛了一碗给戚白，最后一碗才落到自己跟前。
“这是什么汤？”戚白吹了吹热气，先喝了一口，余光中，刘晓茉一直眼错不眨地盯着他，他敛下视线，假装不见。
“牛尾汤，”樊快雪说着朝对面的茉茉看了一眼，“其实我也准备再找你聊聊上次的事情呢，那天你回校之后，你小姨打我电话了。”
刘晓茉的注意力总算收回来一点：“我小姨是怎么跟你说的？”
樊快雪：“她跟我说了一下你生父那边的情况，还摆了一些你和大姨这边的实际困难，听她的意思，可能大姨和舅舅他们都是想让你认亲的。”
刘晓茉脸颊上从进门后就浮着的浅浅红晕终于褪了下去，她脸色苍白了下去，攥着筷子说：“你也被她说服了吗？”
旁边，戚白夹了片腊肉放在樊快雪碗里。
樊快雪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掉了：“怎么会，我就是因为她说的这些，才更担心你草草做决定。”
刘晓茉又有点走神，目光在对面两人挨在一起的手肘上徘徊了一下，才勉强望向樊快雪脸上：“那你是怎么想的？”
樊快雪边吃边说：“虽然说现在的法律规定，非婚生子女和婚生子女一样有继承权，但法律和实操之间还横亘着太多处理层面上的实际困难。”
刘晓茉默默点头：“这些我知道，我目前也想到了几个方面的问题。”
樊快雪：“说来听听。”
刘晓茉点头，先看了戚白一眼，才开口道：“据我妈所说，我生父的意思，是想让我参与到公司的管理中去。”
樊快雪颔首，夹了条菜心：“嗯，你小姨也是这样说的。”
刘晓茉：“那么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假设我没有能力，公司经过我一段时间的运营，赔钱了，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态度？毕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可言，也没有朝夕相处培养出来的亲情这个纽带作为支撑，这是能力层面。另外就是，让我管理公司只是我生父的想法，他妻子和小孩怎么想，目前还不得而知。所以我个人能力方面的衡量，其实是在假设的基础上，假设他们都能接受我。
“第二点呢，就是我生父的妻子和小孩无法接受我，他又协调不好这些矛盾，这种情况下，我突然闯入他们的家庭，势必会引起他们家其他家庭成员的强烈反对，处处为难我就是轻的，很可能会发展到大打出手，豪门恩怨不都这样嘛。
“最后一点，刚才说的全都是在我生父真的有钱的情况下。那么，如果他的资产和公司的实力在向我妈妈介绍的时候，有所隐瞒呢？现在很多公司看着是在正常运营，可是到底欠没有欠债，经营状况和盈利状况如何，这些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清楚。我妈说他想让我回去接手公司是因为他那两个孩子都败家，既然都说败家了，这种情况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他们家被败到什么程度了？是否已经负债了？这些问题，在我下决定之前，都要去调查清楚。”
樊快雪没想到刘晓茉已经考虑过这么多问题，起初还是边吃边看她一眼，等她一席话说完，已经放下了筷子。
他轻轻揉了下鼻子：“你考虑的问题，怎么说呢，都比较现实。”
刘晓茉夹了点米饭送入口中：“嗯，是，我都这么大了，除了图他们好处，别的实在想不到他们能给与我什么。所以，他们家是否真的有钱是第一位，其次，他的家人能否接受我管理公司、分享财产，最后才是，我有没有能力把公司做好。”
樊快雪转过脸看了戚白一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你能想到这么多，说明你真的长大了，我也没什么好替你担心的了。”
刘晓茉刚才紧抿向下的嘴角慢慢翘起一丝弧度，望向戚白：“那戚白哥哥呢？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她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认为樊快雪不赞同她。
其实樊快雪也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流露，让茉茉敏感地察觉到了。说实话，他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他设想如果自己处于茉茉这种境地，该当如何，或者说，刨除经济压力，戚白和茉茉面临的问题有点相像，戚白又会怎么选。但他想象不出来，假设在这个问题上毫无意义，一万个人可能会有一万种态度。
戚白又给樊快雪夹了点菜放在碗里，才向茉茉看了一眼：“如果不是阿姨出车祸，生活不能自理，失去经济来源，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想着让你去认亲，是这样吗？”
刘晓茉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嗯，确实是这样，她跟我说，如果不是这次车祸，她可能就带着这个秘密到棺材里面去了。”
戚白：“那既然是经济原因引起的，你进行利益方面的考量，我觉得很正常。毕竟，你既没有强烈的想要弄清楚自己出身的执念，也不渴望父爱和父亲一方家族的认可。”
刘晓茉看着他，脸颊上重新浮上红晕：“还是戚白哥哥了解我，我确实没有这些方面的心理和情感需求。”
樊快雪直到此刻，才把戚白夹给他的菜全部吃完。
“别再给我夹了，高热量的我不能吃太多，”樊快雪看了戚白一眼，又转过去对茉茉说，“不管是你以后继续读书，还是大姨后续的康复和护理费，我都可以帮你，我只要能接到戏，收入都还是很可观的。你可以毕业挣钱了慢慢还，当然，不还也没关系。总之，你不要觉得不认亲就没有活路，不要有任何孤注一掷的念头。”
刘晓茉怔怔看着他，良久后，眼眶微微发红：“谢谢哥。”
樊快雪：“赶紧吃饭吧。”
刘晓茉：“嗯。”
戚白是第一个吃完的，只见他抽了纸巾擦完嘴巴，就靠进椅子里，还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樊快雪的椅子背上，打量着他的侧脸。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对面的茉茉敏锐地向两人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困惑和探究的光芒，戚白看在眼里，却依然保持着这个颇显暧昧的坐姿，全幅注意力都放在樊快雪身上。
“我明天得飞外地。”
戚白意外道：“真的假的？”
樊快雪：“经纪人给我接了个活儿，要在那边拍一周多。”
戚白满脸懊恼：“我总算闲下来了，你又要出门，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刘晓茉再次抬头看着两人，疑虑的神色愈发浓重。
戚白在她的注视中，忽然把手搭在了樊快雪的肩膀上，微笑着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跟你说个事儿。”
茉茉咬着筷子，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嗓音也有点发干：“什么事？”
戚白余光看到樊快雪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制止的意思，他在樊快雪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毅然决然说：“以后别叫我戚白哥哥了，我现在跟你哥的关系……你改口叫我嫂子吧。”
樊快雪一口气没有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幸好嘴里没食物，不然得喷一桌子。
戚白忙抽了张纸巾给他，又在他后背上慢慢顺着：“没事吧？”
樊快雪捂着嘴，摇了摇头。
刘晓茉的脸上依次闪过震惊、彷徨和失落，她似乎不愿意相信，望向樊快雪，试图再确认一下：“哥，戚白……戚白哥说的是真的吗？”
樊快雪渐渐止住咳嗽，有些无奈地看了戚白一眼，对着她认真点头：“嗯，你以后别叫他哥了，叫他嫂子吧。”
茉茉嘴巴微微张了一下，旋即迅速低下了头去扒饭。
樊快雪想了想又说：“先别跟家里说，回头我自己跟他们讲。”
刘晓茉闷闷地‘嗯’了一声。
樊快雪看了她几眼，推开椅子对戚白说：“我出去抽支烟。”
戚白也站起身：“我也来一支。”
樊快雪又向茉茉交代说：“你慢慢吃，吃完放着就好了，待会儿让你，你嫂子收拾。”
茉茉低着头，没吭声，两人也没再看她，穿过客厅，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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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白走在后面，把房门关上，看见樊快雪坐在床尾榻上，低垂着头，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他走了过去：“可能是我敏感了吧。”
良久后，樊快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是，我也感觉到了。”
“哦，”戚白挨着他坐下来，“那你为什么还不让我说？”
樊快雪徐徐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转过去，看着戚白的侧脸说：“你是对的，这种事情不能心软，如果怕打击她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反而以后更不好处理。”他说着扯了扯戚白的袖子：“你在暖气房间里穿这么多不热吗？”
戚白只是在饭前摘了围巾，身上还穿着进门时的衣服，他随即把外套脱了丢在床上：“当然热啊，刚进门那会儿你不是在厨房嘛。”
当时门打开，看到刘晓茉，戚白也挺意外的，因为樊快雪没跟他提刘晓茉也在这里。茉茉眼错不眨地看着他，他里面的衬衣又是比较修身的款式，当着她的面儿，戚白不好脱外套，后来就一直没脱了。
樊快雪看他把衬衣袖子挽了上去，侧着脸打量他说：“你今天去走秀了？穿成这样。”
戚白笑道：“我走什么秀，不过是为了见一个比较重要的客户，投其所好罢了。”
樊快雪微微挑眉：“投其所好？”
戚白道：“是啊，我再不好好捯饬一下，你让你们公司那个小妖精勾跑了怎么办？”
樊快雪迷茫道：“什么我们公司的小妖精？”
戚白：“就那个李什么，昨天微博还发了一张你们两个的合照，那都快贴你胸口了。你们娱乐圈太乱了，诱惑太多，我能怎么办，只能尽量把自己捯饬帅点，不然你哪天乱花迷眼，真的跟人跑了，我哭都晚了。”
樊快雪顿觉牙疼，跳起来说：“……你特么吃饱了赶紧滚蛋，越说越没边儿。”
戚白笑着把人扑倒在了床上，压着亲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问：“你明天真的要去外地？”
“……”
“我跟你一块去。”
“……”
“你不想带我，不会是要跟那个小妖精一起去吧？”
樊快雪忍无可忍，把姓戚的的爪子从衣服里面扯出来，推开他坐起身说：“你再特么管杀不管埋，我真的让你当嫂子了。”
戚白的眼神陡然暗了一下，刚要再压下去，只听外面响起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