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谨到了寿宴开始才知道宁行止不来参宴,他跟着大家一道给同安大长公主拜了寿便偷偷遛去找宁行止了。

  刚坐下就发现宁行止这里只有茶水,连杯水酒都没有,又跑去寻了两坛酒来,丝毫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聂玄他们跟着聂谨到了宁行止在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两个伺候的下人。

  下人见到聂谨,纷纷向他行礼。

  聂谨走到一个房门前,轻轻扣门:“师父,我带酒来了。”

  宁行止不擅饮酒,谢无恙因为身体不好,更是没喝过酒,可聂谨觉得这大好日子还是要喝些酒才算应景。

  宁行止把门打开,看着聂谨提着两小坛酒,失笑着摇头,他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这酒我可不喝。”

  “那怎么成?我专门找的清酒,不醉人的。”聂谨说着,进了房间,房门再次关起。

  聂玄僵立在原地,刚刚那一瞬,天地为之失色,他目之所及,只有门内那一个人。

  那一张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有促狭带笑的,有沉默哀伤的,可当梦醒来,他却什么都抓不到,只剩一片空寂,蚀骨的寂寞,锥心的疼。

  他在冰室为宁行止建了水晶宫,起先他常常去看他,到后来他甚至不敢走进冰室,不敢去看那结满冰霜,毫无生气的脸。

  他找了很多和宁行止长相相似的人,让他们穿宁行止喜欢的衣裳,梳同样的发型,以缓解些许相思之苦,可当看清他们的面容后,带给他的却是更为巨大的空虚。

  之后聂玄再未召见过他们,只能日日夜夜忍受着对宁行止的思念和无限悔意艰难度日。

  聂玄以为自己再不会掩耳盗铃,再不会自欺欺人,可他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同宁行止相似到如此地步,甚至若非宁行止躺在冰室,他都要以为刚刚那个人就是宁行止了。

  王福喜和赵寅自然也看到了,他们也惊得瞪大了眼,刚刚那张脸……

  他们看向聂玄,只见聂玄合起眼,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走。

  聂玄走得极快,脚下生风,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回到宫里,聂玄径直去了冰室。

  冰室里,宁行止的尸身安静的躺在冰棺内,他紧紧闭着眼,无声无息。

  聂玄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刚刚看到的那张鲜活的脸,心密实的疼。

  “阿止,阿止……”聂玄呢喃的喊着宁行止的名字,可面前躺着的人再无半分回应。

  他想宁行止,想那个鲜活的,会哭会笑会生气会玩闹的少年。

  他没能正视自己的心,忽视了他三年后,又因心中不平愤怒对他不假辞色,却在醒悟后永远失去了他。

  他以为有的人永远不会离开,他以为宁行止还会如过往一般,只要他回身,就能看到长久凝视他的那个人,却谁知,身后早成废墟,转眼一片荒芜。

  王福喜和赵寅在冰室外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聂玄终于出来,他沉静的看着前方,良久才道:“赵寅,去查。”

  “是。”赵寅领命后便离开了。

  聂玄仰头看着寂寂夜空,突然道:“王福喜,你说……阿止会不会还活着?”

  “这……”王福喜看着眼冰室的方向,宁行止的尸身就在里面躺着,躺了大半年了,哪里可能还活着。

  聂玄苦笑出声,他在期盼什么?简直是痴心妄想。

  寿宴后,谢夫人一家便准备离开了。

  宁行止怕来不及去见宁夫人,又怕闹出之前那出动静,索性找了个借口:“娘,我听闻西京有鬼市,来这么久都未曾见识,后日便要离开了,今晚我想去见识见识。”

  “这……”谢夫人有些犹豫,她不放心宁行止出门,可正如宁行止所言,他来西京这么久,甚至都没出过门。

  “那娘随你一起去。”谢夫人道。

  宁行止失笑:“娘,您跟着一起,我哪里能玩的尽兴?”

  谢夫人退让一步道:“那让你大哥同你一起。”

  “不必,让聂谨陪我一起就好。”

  谢夫人始终觉得聂谨不太靠谱,她正犹豫着,聂谨已经收拾妥当来找宁行止了。

  谢夫人见状,只得默许,她嘱咐道:“夜里寒凉,遮严实些,莫要着了凉。”

  “好。”宁行止应着声,朝聂谨过去。

  谢夫人看着宁行止和聂谨一道离开,向前追了两步:“安王殿下。”

  聂谨回头:“表姑?”

  谢夫人道:“麻烦借一步说话。”

  聂谨走到谢夫人跟前,谢夫人迟疑着道:“我来京才知道,阿奴的样貌和京中有一人极为相像,那人曾得罪过权贵,以防万一,还望你帮我看着点阿奴,莫叫他在人前露了脸。”

  聂谨听完,浑不在意道:“表姑放心,我就是权贵,我看谁敢欺负我师父。”

  “殿下。”谢夫人无奈,安王再是权贵,又岂能大过那九五之尊?

  聂谨见状,忙道:“我知道了表姑,我会看好师父的,保证让师父遮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到。”

  说完,聂谨跑到宁行止身边。

  宁行止又朝谢夫人挥了挥手,和聂谨一道离开了。

  谢夫人看着宁行止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不住发慌,又有些后悔让宁行止出去了。

  鬼市是西京唯一的夜市,只在坊内热闹。

  宁行止没什么同龄的玩伴,虽常住西京,却也只来过鬼市那么一两次,并未感受多少鬼市的魅力。

  聂谨少时也来过鬼市,那时鬼市还没这么热闹,他拉着宁行止,看着艺人表演杂技,看着戏法师表演戏法,还有胡姬穿着胡服跳着旋舞,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除了各种表演,这里的吃食也是贯穿南北,甚至还有不少新奇的胡食。

  宁行止此行只是为了去见宁夫人,对这些都有些兴致缺缺。

  聂谨见宁行止安安静静的,对这些并不上心,小声道:“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没有,只是不太适应。”宁行止说着,顿了下又道,“我腹中有些不适,去更下衣。”

  “啊?我陪你一起。”聂谨受谢夫人嘱托,不敢让宁行止一个人,万一让谁看到宁行止的脸,岂不是惹了大麻烦。

  宁行止一言难尽的看着聂谨:“这倒是不必,我自己去就好。”

  “那不行。”聂谨坚决要陪宁行止一起。

  宁行止道:“我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会丢了不成?”

  “倒也不是。”聂谨道,“出来时,表姑同我说,你和一个得罪了权贵的人长得很像,让我看好你,不让你露脸,虽然我不怕什么权贵,可咱们马上就要走了,还是别让表姑担心了。”

  “我现下知道了,不会把脸露出来,所以我自己去就好。”宁行止道。

  聂谨还是有些犹豫。

  “难不成你功夫比我还厉害吗?”宁行止挑眉。

  聂谨忙摇头。

  近几个月来,他见识了宁行止在武学上的天赋,自然不会不自量力的觉得自己比宁行止厉害。

  宁行止见聂谨已经顺着他说的来了,便指了指不远处的食坊:“你去那边的食坊等我,我去去就来。”

  “哦。”聂谨乖乖应声,却不动弹。

  宁行止见他不走,语调微挑:“嗯?”

  聂谨一步三回头的走到食坊前,小二立刻迎了上来:“公子里边请。”

  聂谨道:“找个靠窗显眼的位置给我。”

  “好嘞,您请。”

  宁行止看着聂谨进了铺子,立刻转身离开,不过瞬息,身影便隐没在了人群中。

  宁行止找了家店,随意买了件深色帷帽将自己裹在其中,立刻朝宁家去了。

  宁行止来之前同段逸说过,此时段逸、宁行舟和宁夫人都没睡下,在等着宁行止来。

  听到外面动静,宁夫人立刻站起身,段逸上前开门,果然是宁行止。

  他把宁行止拉进来,宁夫人一见宁行止就红了眼睛。

  她知道宁行止不得不走,可好不容易才见到宁行止,又哪里舍得就这么匆匆分别?

  紫宸殿内,聂玄坐在御案前,看着赵寅调查到的关于谢无恙的所有消息,指尖不住敲打御案。

  为何谢无恙和宁行止长那么像?为何宁行止出事时谢无恙恰好病危?段逸和清虚道人突然离京又救他是巧合吗?还有清虚道人为何收他为徒?

  聂玄记得宁行止曾说过,他和段逸是清虚道人的关门弟子,既是关门弟子,为何为谢无恙破例?仅仅只因那张脸吗?

  还有谢家来京后为何不让谢无恙出门?又为何年关在即,匆匆离开?他们在隐藏什么?

  “谢无恙在公主府吗?”聂玄问。

  赵寅道:“在鬼市。”

  聂玄挑眉,他没想到谢无恙竟然会离开公主府,这不可不谓天赐良机。

  聂玄沉吟了一下,道:“把人带回来。”

  “这……”赵寅有些迟疑,谢无恙毕竟是公主府的人,若强行把人带回,恐怕会惹怒同安大长公主,人人都知同安大长公主手中有龙头杖。

  “怎么?”聂玄看向赵寅。

  赵寅硬着头皮道:“谢无恙毕竟是大长公主的外孙,若是大长公主知道了……”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聂玄道,“悄无声息的把人带回来,你应该做的到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