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雾怔愣地看着他,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这张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脸。
她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指腹轻触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感受着手下的真实,她的心再次被扯痛,狠狠地扯痛。
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从中来,酸涩之感化做水泽,滴滴答答从眼眶中滚落,越滚越快,无法停止。
双手想去拉扯他的衣裳,然而手却抖得根本使不上力气,薄唇张了又张,张了又张,所有的情绪终于冲破喉咙,“啊……”
一声怒吼,窗外哗啦啦惊起一片飞鸟。
“雪儿。”花琉璃急忙扶住即将瘫倒的玖雾,满眼心疼。
怪不得,怪不得,玖雾气若游丝,“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雪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闭嘴,”玖雾愤怒地看着他,“雪玉,不,应该叫你花琉璃,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觉得特有意思?”
“不是……”
花琉璃想解释,却被玖雾再次打断。
“不是什么?你是想说你不是故意骗我的对吗?”玖雾冷哼一声,:“你觉得我还会信吗?现在想来,从你第一次接近我,我就已经一步步掉进了你的陷阱,什么帮我疗伤,替我挨打受罚,都是你自编自导的吧?甚至你因此遭受的玷污也是假的吧?”
想到此,玖雾自嘲的笑了笑,“我真是傻啊,你能偷到项链,能带我出城,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却从不曾怀疑你半分,哪怕夜轩说你是花琉璃的人,我都不曾怪过你,怀疑过你,只因我信你,一直都那么信你,我认识的雪玉是那样好的人,就算一开始目的不纯,但他为我做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被我害死,我不该怪他,哪怕怀疑他一分我都当千刀万剐。可是……”
玖雾忽然大笑起来,“我真是白痴,天底下最大最蠢的白痴,怪不得我们逃出来不见天音阁的人来追,阁主就在我身边时时刻刻盯着我,还需要谁来追?你强行闯入我的世界,逼我接受你,硬是在我的心上刻上你的名字,然后再让我坠入深渊万劫不复,雪玉,这回,你真的伤到我了,若这是你的目的,那么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
花琉璃脸色苍白,看着玖雾如此,他的心也跟着疼。
他想要抓住玖雾的手,却被她愤然甩开。随着身体晃动,花琉璃身上的外袍悄然落入水中,手臂上一道道醒目的伤疤露了出来。
玖雾一怔,从前的记忆一点点涌入脑中,他们一起逃离天音阁,一起捉鱼,一起去死亡谷,一起经历生死磨难。一幕幕,一件件仿佛就像昨日发生的一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清澈的双眼早已一片潮红。
“你知道吗?”玖雾幽幽开口,“在我心中,雪玉从没有离开过,我同他一起去拜师,一起去来溪城,一起吃红烧肉,每当我觉得生活没有希望的时候,一想起他,就觉得,不管再苦再累,我都得咬牙坚持,挺过去……”
她的声音哽咽,泪一滴一滴的滑落,穿过睫毛,划过脸颊,最后跌入尘埃。
花琉璃心疼地看着她,低声道,“雪儿,别这样,不是假的,那些不是假的。”
他伸手去抱她却被她愤然推开。
“可是今天,我真的希望他死了,他是真的死了,至少。”她将手紧紧地撰着胸口,“至少他还在这,他还在,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雪儿。”
花琉璃心头猛然一颤,一种不详的预感让他慌乱。他忙抓住她的手,依旧被她甩开。
“别叫我雪儿。”她的声音陡然冰冷,还带着几分厌恶。
“我们都该清醒了,这个世界本没雪儿,更没有雪玉。”说完她将腰间的香囊扯下用力摔在花琉璃脚边。然后利落的转身朝外走去,没有迟疑,没有留恋。
花琉璃匆忙跃出水池,带着浑身的潮湿从身后一把将玖雾用力抱在怀中。
“不能走。”
“放开我。”玖雾冷冷道。
花琉璃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抱着她,永不放开。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裳,抓出一道道褶皱,生怕一松手,玖雾便会彻底消失。
他宁愿她恨他,打他,骂他,也不愿她将自己踢出她的世界。
当初骗他无非是同皇甫夜轩的一场交易,当时他并不爱她,所以他会毫无顾忌的去为达到目的而不折手断。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他爱上了这个温暖的女孩。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带着各种目的而对他好,接近他,甚至是他的亲生父亲也只是把他当成维系家族的工具。
只有她,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在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权利。哪怕他只是个人人唾弃的青楼小官。
他喜欢靠着她,挨着她,抱着她,贪恋她身上的温度,贪恋她带给他真实。
所以他不再给皇甫夜轩情报,所以他一路保护着她,他愿意扮演那个无拘无束的雪玉,同她永远在一起。
然而当皇甫夜轩派来的杀手找到他们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雪玉可以陪着她,缠着她,爱她,但无法保护她。
所以,他亲手杀了雪玉,只有雪玉死了,花琉璃才能出现,才能用他强有力的肩膀为她扫除一切障碍,护她平安。
哪怕她恨自己,至少雪玉能留在她的心里。
然而他最不愿意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想解释,却觉得所有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
“给我放开。”玖雾目光犀利,手指渐渐收拢,“放……”
一双手捂住了她即将出口的言之力。
“我会松手,但你答应我,不要使用言之力,你会死的。”
花琉璃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手缓缓放下,锥心的疼痛从指尖蔓延,他知道这一刻放手意味着什么,可他别无选择。
玖雾侧过头,语气平静,赤红着双眼,“从前种种真也好,假也罢,我不想再追究,若你还惦念曾经那一点点情意,我们就此别过,各生欢喜,天涯不复相见。”
花琉璃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玖雾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僵直的手指缓缓伸出,在虚空中慢慢收紧,紧到指甲嵌入肉中。
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从指缝中滑落,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骨血分离的拉扯,他想要阻止她一步一步的离开,想要将她死死的抱住,哪怕她此刻便杀了自己,可是他不能。
他知道,如果此刻他这么做,那么她一定会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那道倩丽的身影最终拉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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