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老太太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虽然很旧,可干净整齐,袖子和裤管都有褶缝,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整个人透着干净利落。
而且老太太背脊笔直,昂首挺胸,气质很特别。哪怕是提着脏污的马桶也不卑不亢。
“嗯,今天休息。”
老太太姓段,住在亭子间里,一个人住,也没有亲戚来拜访,邻居们也不愿和她打交道,一是成分不好,再就是嫌她脏。
段阿嬷是扫厕所的,每天都要将弄堂里的公共厕所清扫干净,她也不爱和人说话,扫完厕所后就一个人在家,除夕都是一个人过,平常很少见她出门,更不会和人话家常。
“段阿嬷今天气色好啊!”
陆长川刷好牙,吐掉嘴里的泡沫,露出大白牙笑,还把水龙头让给她。
段阿嬷面无表情的脸挤出一点笑,走到水龙头那儿清洗马桶。
“段婶,我一会儿要去买菜,要不要给你带点?”陆母问。
段阿嬷腿脚不太好,走路有点跛,好像是以前让人打折过腿,又没好好养伤,腿就瘸了。
“帮我带一斤青菜,一块豆腐,谢谢侬。”
段阿嬷也没客气,从口袋里掏钱,陆母拒绝了,“等买回来了再给钱,我要迟点过去,青菜说不定便宜了。”
“好。”
段阿嬷收起钱,将马桶刷干净了,又将水池里冲洗干净,这才提起马桶上楼,她走得很慢,虽然一瘸一拐,可上半身几乎不动。
陆母看得呆了,等段阿嬷上楼后,她才感慨地叹了口气,走路真好看啊,就像戏台上的大家闺秀轻移莲步一样,不像她走路特别重,三里外都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段阿嬷来历神秘,没人知道她以前的故事。但肯定是大户人家,否则也不会弄去扫厕所了,只有犯了错和成分不好的人,才会扫厕所。
“你给她带什么菜?也不嫌晦气!”周师母从楼道里出来了,提着菜篮子,约陆母一起去买菜。
刚刚她和段阿嬷在楼梯上面对面地撞上,她退了老远,不想沾了晦气。
“顺便嘛,邻里邻居的。”
陆母笑了笑,有点瞧不上周师母的势利,大领导还和掏粪工握手呢,周师母往上数也是农村的,凭啥瞧不起扫厕所的呢?
“和她当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周师母撇了下嘴,还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人说,这个段老太婆是永昌百货的大小姐,丈夫孩子都跑去对岸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儿吃苦。”
陆母吓了一跳,摇头道:“不可能的,永昌百货的人都跑到国外了,哪还有人留在东城,而且永昌百货姓郭,不姓段。”
“我听人说的,也不知道真假,要是真的,啧……”
周师母笑得幸灾乐祸,她真希望段阿嬷是永昌百货的大小姐,那可是当年叱咤上海滩的大红人,结婚的时候十里红妆,从城西排到城东了,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连路过的叫花子都能吃喜酒,那个才叫气派呢。
永昌百货是东城最大的百货公司,现在依然是,但现在不姓郭,姓公了。
“真的假的和咱们老百姓没关系,管那么多干啥,你等我吃了饭再去买菜。”
陆母不想看周师母的嘴脸,如果段阿嬷真的是永昌百货大小姐,那也太造孽了,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变成扫厕所的底层人,换了她肯定受不了。
“我等你。”
周师母本来还想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但陆母不接话,她一个人也没意思,便拿了把凳子坐在天井里晒太阳,冬天晒太阳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陆母捧着一碗泡饭年糕出来了,剩饭有点少,一家人吃不够,就加了几片年糕煮,配的是剩菜和酸萝卜,还有咸鸭蛋。
周师母看着陆母碗里流油的咸鸭蛋,心里酸溜溜的,整栋楼要数陆家的伙食最好了,隔三差五都吃肉,每天都吃蛋,供应蛋肯定不够,要去买二角五一斤的黑市蛋,她舍不得。
“咸鸭蛋是你自己腌的?腌的真好。”
“我哪有这本事,是糖糖买回来的高邮咸鸭蛋,我以前总听人说高邮咸鸭蛋多么多么好,从来没吃过,今天这一吃,味道是真的好。”
陆母说着说着又要显摆儿媳妇了,还当着周师母的面,夹了一筷子流油的咸蛋黄送进嘴里,看得周师母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馋死她了。
周师母酸溜溜道:“你家糖糖真顾家,经常往家拿东西,你可真是好福气。”
“那倒是,我这福气不晓得有多好。”
陆母特理直气壮,方圆十里都找不出比她福气好的人了。
周师母心里堵得慌,她也就是客气下,这陆向华还真大言不惭,看到走过来的陆二姐,她心思一转,笑着问:“长虹对象找好了没?”
陆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下,随意道:“不着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糖糖和长川都劝我别着急,一定要慎重。”
周师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心里更堵了,五间房了不起啊!
可五间房是真的了不起,她家只有两间,住得紧巴巴的。
“是不能着急,毕竟是第二次了,万一再找个不好的……哎呀,瞧我这嘴,长虹肯定能找个好对象。”周师母佯装失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是因为第二次了,所以才要慎重,我家长虹有正式工作,年纪也不大,又没孩子,找对象倒不难,就是我和老陆都想多留长虹几天,姑娘一旦嫁人就没轻松日子过了,还是留在娘家清闲点儿。”
陆母将女儿找不到对象,全都推在了她和丈夫舍不得女儿上,而且还故意在正式工作上加重了语气,周家大女儿只是个代课老师而已,得意啥呢?
周师母脸色悻悻的,她四处托关系送礼,本来都答应得好好的,可结果还是泡汤了,大女儿转正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你家红梅对象找好了没?上次不说有个货车司机要见面?怎么样了?”陆母反客为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