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古代言情>花重锦官城>第269章 

  北辽军暂时退兵了,杨竟忙将李云璟和陆祥一行人迎进关城。还不及寒暄两句,就听李云璟急急问道:“杨将军可还好?”

  杨竟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好在命还在。”

  李云璟忙将韩裔请了过来,道:“老将军,在瑶山上多亏了这位老大夫相助我们方才找到解药,韩老前辈医术高明,不如先请老前辈给杨将军看看。”

  杨竟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停留在韩裔身上,眉头微微蹙着。对面的韩裔则拢着手,一脸泰然的任由杨竟打量自己。

  许久之后,就在李云璟脑补了一通狗血大戏想说这二位是不是有仇,突然杨竟开了口:“韩太医,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硬朗。”

  韩裔捋着胡子笑了笑:“比不得杨老将军身子骨结实,一大把年纪了还照样英姿勃发,挥斥方遒。佩服佩服!”

  李云璟干巴巴的张着嘴:“韩,韩太医?”

  项冬青也属实没有想到。

  李云璟扭头看向杨竟:“是,是宫里那位韩太医么?”

  杨竟目光慈爱柔和的看着李云璟,笑道:“苍天有眼。”

  韩裔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作为醉心医术的大夫他只关心他的病人,他问:“所以中毒的人是令郎?”

  杨竟点了点头:“文鼎已昏迷多日,眼下正在主帐休息,有劳韩太医了。”

  韩裔倒也不客气,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往军营里头走。

  李云璟又把荣海和他手下的黑衣人交给了杨名,殷殷叮嘱道:“这人必定知道很多内幕,劳请杨副将好生将人看押。”

  杨名郑重道:“李少爷放心。”

  众人退去后,陆祥上前将李云璟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只见他手臂上有处刀伤,但已被处理过。整个人现下活蹦乱跳的,精神的很,当下长舒口气。

  “平安回来就好,记得给四郎写封信报个平安,他很担心你。”

  李云璟低头羞涩一笑:“师弟能看见呢。”

  陆祥:……

  他摸了摸头,不知道又跟他打什么哑巴迷呢,遂抬手指了指被杨家军围起来的北辽部落百姓:“这些人要怎么办?”

  李云璟就道:“我们算是互相合作,他们来只是救自个的家人的,我们禀过杨老将军后,便将人放了吧。”

  说着,他走到那群人身边,对他们说:“萧卓维兵败之后必定心存怨气,你们虽是为了救自己的亲人,但在萧卓维眼中这和投敌没什么分别。我想你们回去之后尽量不要再在附近居住,以免萧卓维拿你们泄愤。不如往西北燕州城附近去,那边有陈国开的互市,日常可以同陈国百姓交换东西,燕州城门户大开,不会驱赶你们的。”

  部落里颇有地位的男子走上前来:“互市?你说的都是真的?可公子您也看到了,我们的部落生计艰难,并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交换。何况眼下两国正在交战,我们还能进城去互市么?”

  北辽虽兵强马壮,但架不住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

  李云璟道:“互市才开市不久,虽说眼下正处战时,城门进出盘查或许要更严谨一些,城内的货物价格也会因此而受到些影响。但这次战事主要集中在雁门关,我想燕州城内应当不会戒严。你们只需注意不要惹事,不要携兵器进城,换了东西尽快出城便可。”

  那人冲李云璟拱了拱手:“多谢李公子。”

  他把李云璟说的话又给同乡之人说了一遍,大家伙商量之后决定将部落迁移,然后便跟李云璟辞行了。

  李云璟目送他们出了雁门关,刚要转身回军营看看杨文鼎,忽听那人叫住了他。李云璟回过头去,问:“还有何事?”

  那人抿了下唇,目光肃然道:“北辽的百姓,都不喜欢战争的。”

  李云璟闻言神情微顿,他笑道:“没人会喜欢战争。但只要利益和野心不灭,战争永远不会停歇。”

  那人遗憾的叹了口气,又冲李云璟行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带着自己的部落子民离开了。

  站在山坡上遥遥眺望,萧卓维的军帐就在往北二十里的山上。原本绵延大半座山的军帐,在连续几天和杨家军的拼杀之后,立起来的军帐已经越来越少了。

  “萧卓维立下军令状,必在一月之内打下雁门关。这才几天功夫,他就已经损兵折将了。北辽国内不会给他太多支持,他能做的只有更疯狂的反扑。”陆祥道。

  李云璟看了看,说:“但陆三哥带着援军赶来了,萧卓维想要打下雁门关难如登天。除非用一些阴毒的手段逼迫我们。”

  陆祥就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萧卓维得逞的。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朝廷形势不好,文臣势大而武将势孤,边关将士也只能一味的防守,因为雁门关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但今昔不同往日,想要掐灭萧卓维的反扑,想要彻底将北辽击垮,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进攻,夺回原本就属于我陈国领土的广武寨。”

  陆祥漆黑的眼眸在落日余晖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我从小习武,因为我知道拳头硬了,别人便不敢随便欺负你的家人。后来我投军,我更知道,强硬的军队是一个国家坚实的壁垒。从前的北辽兵强马壮,而陈国犹如被虫蚁掏空内里的柱子,风一催就折了。但现在,北辽国内满目疮痍,而陈国却驱除虫蚁,重塑雄风。这是最好的时机。”

  李云璟心内的热血沸腾起来。

  “夺回广武寨,将北辽打回草原深处去。虽然没有人会喜欢战争,但两国的胶着却总要有一个终止,哪怕只是暂时的,至少可以换得边关百姓几十年的平安。”

  陆祥拍了拍李云璟的肩膀:“战场上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你应该启程回去了,和韩太医一起进京吧,所有的一切都要有个了结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荒寂的野草在夕阳的余光下投下一地剪影,婆娑的枝条随风轻摆,独属于大漠的荒凉感似乎被这徐徐秋风驱散了,枝条上氤氲着的光晕柔和又温暖。好像有一双布满厚茧的手小心翼翼的摩挲着李云璟的脸庞,他在旷野之中看到了一个人影,他满是沟壑褶皱的脸上,那双染着笑意的眼睛尤其好看……

  刚一入冬,京城便下了场雪。清雪落在地上打着旋儿,不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直到雪花密密实实的倾泻下来,才在地上铺洒成薄薄的白茫茫的一片。

  赵崇裕站在京城福运楼的顶楼隔着窗向外眺望,他喜欢街面上的空气,扑鼻而来的有烤鸭的油香味,炙肉片的肉香味儿,还有小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中混杂的烟火气。这都是冰冷皇宫中从未有过的。

  赵崇裕偶尔会出宫来,福运楼是他最常来的地方。这是一家川饭店,厨子是蜀中人,荀湛说这家店做的吃食很地道,他经常带妻儿过来。此外,福运楼也是离城门最近的一座酒楼,他一大早便来这里等了。因为今天是李云璟入京的日子。

  “你是不是也很想他?”赵崇裕问陆舟。

  “他”指的自然是李云璟,陆舟和李云璟的事情并没有瞒过赵崇裕,也没有想瞒他。赵崇裕倒是接受良好,或许是当年这对师兄弟在京城时给他的感觉就很不一样。

  “自然是想的。我与师兄已近一年没有见面了。”陆舟倒是坦然。

  陆舟在处理完罗家村私军谋反一事后,便将提举司衙门的事交给陆生处理,然后奉旨亲自压着方士弘和萧停等一干叛军入京。袁叙白同样如是,只是他是在进京之后方知被武娘子抓到的人是刘霑。他都不知道该说自己幸运还是不幸了。

  此时这师兄弟俩人正和赵崇裕一起在福运楼里等。

  赵崇裕沉默一会儿,又问:“一旦这件事情公开,阿璟此生是绝无可能留在京城的。你怎么想?”

  陆舟就道:“不在就不在呗,陈国这么大,为何偏要留在京城呢。”

  赵崇裕侧头看他:“你真不懂?如果是你入京为官呢?”

  陆舟抬起头看着赵崇裕,他认真的时候,双眼会略微眯起来,他说:“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扫平天下冤案。”

  赵崇裕也笑了笑:“我,明白了。”

  袁叙白听的半懂不懂,索性偏过头去看风景,这一瞧猛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忙抬手指了指窗外:“青叔!”

  陆舟腾的一下往前挪了下脚步,后知后觉似乎有些失礼,忙又端正了身板,将险些咧到耳根的嘴角收了回来。

  赵崇裕看他一眼,声音愉悦道:“今天没有皇帝,只有我们师兄弟。”

  “那就多谢大师兄了!”陆舟从善如流,蹭的一下凑到窗前,冲窗外挥了挥手:“师兄!”

  赵崇裕一直认为陆舟是个一本正经腹黑的人,他虽样貌俊美,看起来一团和善,但办起正经事儿来从来都是认真的。

  就好像当官时就严肃的一丝不苟,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个好欺负的。脱了官袍去街上遛弯儿时又能和乡里乡亲打成一片,让大家对他卸下防备。爱一个人时,就抛去所有包袱,干干净净,认认真真的去爱……

  李云璟听到喊声,从车窗探出头来。他带着斗笠,斗笠上坠着一层薄纱。隔着这雾蒙蒙的纱幔他看到窗边样貌精致的年轻人,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因站在窗口,脸颊被风吹的通红。雪粒子随风刮过,似乎在他眼角眉梢流连着不肯离去。

  他很想将那张脸捧在掌心,不用想,触手必定是软软的、冰冰凉凉的,像酷热夏季里吃的一口冰酪。他还想狠狠咬上那双红润的唇,味道一定是清甜的奶香味……

  但他们隔着街道,隔着人群,隔着一层薄纱,所以他只能用力的挥手:“师弟,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