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古代言情>安知千里雨兼风>第78章

  龙槿榆见她神色冷峻,又像是有些疲惫,微微看了看一旁的夏瑾怀。

  “如云在你走之后才出去的,柴衡,他去了如云楼。”

  “什么?”龙槿榆心下一惊,“如云去找他了?”

  听到‘如云’二字,凌清漪抬眼看了看她,有些意味不明,微微勾了唇,“是啊,如、云,也去如云楼了。”

  龙槿榆并没有显露羞涩,只是垂眸一瞬,想了想道:“会有危险吗?”

  夏瑾怀道:“柴衡孤身前往,如云也一样,没有柴党,也没有其他我们的人,龙姑娘,你应该知道柴衡和如云的关系吧?”

  龙槿榆点头,“知道。”

  “清漪离开后这些年,如云和柴衡几乎不曾有一字交谈,不过柴衡也守诺不曾为难任何进了如云楼的人罢了。”凌清漪眯起了眼睛,“只是,有些平衡是注定要被打破的。”

  龙槿榆大约只想了一瞬,便道:“我去找他。”

  夏瑾怀立刻道:“不可,龙姑娘,如云走之前交代过,让你不可再出府了,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凌清漪起身,淡淡笑了笑,道:“槿榆,现在轻渺也在京城,加上秉文的本事,我们不必再担心腹背受敌,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等着如云回来。等他回来,我们便真的要准备好最后一战了。”

  如云楼地处京城西面,是花语音所建,那之前她带着花如云四处飘荡,到了京城却交了一位挚友,遇上了一个意中人。有时候,想要一个女子安定下来,也许偏偏就是这么一些小时,她带着兄长之子四海为家时并不向往安稳,最终却在京城这么一个是非之地安了家——如云楼,也是她留给花如云的家。

  后来花语音成了婚,有了孩子,不久离世,都在短短七年之间。她临终已与柴衡决裂,并没有什么托付,只是柴衡自己,出于歉疚也罢,安抚也好,立下誓言,今后无论如何,都会保花如云周全。

  龙槿榆护送着堂秉文一行出了夏府不久,便有弟子来报,说是柴衡独自一人到了如云楼门前。

  眼下这情势,实在想不到柴衡此举何意。

  但花如云只略微思索,便做了决定。

  柴衡穿了一身青衣,换下了终日加身的官袍,似乎将那些莫测老谋的面具也一并卸下,年近五十的他算不上保养极好,却绝不显老,说起来他并不会武功,年轻时更像是一个迂腐的读书人,一个官阶低微的小朝臣,也不知到底如何博了花语音这样一个江湖女子的青睐。

  花如云赶到的时候,他已在如云楼大门前静立许久,如云楼从不值夜掌灯,夏夜寂静,云雾掩月,人的脚步声似乎也不可闻。

  “柴霆说,与你约了祭扫。”柴衡像是知道花如云不会先开口说话,毕竟人已在身后许久了。“算起来,她已经走了十七年了。”

  “你就是来说这些的?”

  柴衡笑了笑,回身,“如云,你说如果你姑母还在,看到我们两个如今的样子,会怎么想?”

  花如云微微瞥了他一眼,负手上前,目光投向大门上方匾上那三个字,道:“我想她不会在意你成了什么样的,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你了。”

  “如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才能明白这些事,你现在,根本就不懂,”柴衡又顿了顿,“不过,那位龙姑娘,看起来是个好姑娘,与你很相配。”

  花如云看向他,“她是什么样的姑娘,不由你评价,你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就该知道她的来历,就该明白,她与你是敌人。”

  柴衡摇了摇头,叹道:“如云啊,你的立场总是如此坚定,仿佛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十恶不赦,而你的朋友永远是正义的一方,你年近三十,还是如此幼稚。”

  花如云一笑,“你的意思是说,你所作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虽算不上,只不过,为人臣属,为君分忧而已。”

  花如云着实想不到,柴衡为自己辩解的话竟是这么几句,或者说这分明算不得是什么辩解,只是一些随口的反驳而已。

  “掌握大权是为人臣属之则?你为何不直接拿了那皇位,好彻彻底底为他分忧呢?”

  “皇位?”柴衡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那个皇位,当初十几岁的凌清漪都不放在眼里,我又何尝在意?原来你觉得,我想要皇位?如云,我若想要皇位,何必让凌君颂登基,又让自己屈居人下十一年?”

  花如云眯起了眼睛,像是一时有了兴致多说几句,便看着他:“否则呢?”

  柴衡道:“我如果说,我的确对凌君颂忠心不二,执意扶持他登上帝位,这些年,只要他容不下的那些迂腐老臣,我便听命筹谋,一一铲除,你大概会觉得我鬼话连篇吧?”

  花如云平平道:“那你费尽心机逼清漪回京,也是因为凌君颂想要她回来救他的皇后,你的妹妹。”

  柴衡很自然点头:“是。”

  花如云移开眼神,不再看他,“不必往下说了,你走吧。”

  柴衡一笑,“如云,当我说真话的时候,很少会有人信我。也罢,你只需要知道,倘若你们当真不肯答应救皇后,凌君颂一定会不留情面大开杀戒,他是皇帝,一国之君,不是凭你们一些江湖之力就能轻易对抗,况且,你们也不了解他。”

  “我本以为凌君颂受你掌控,你现在告诉我,他是个残暴不仁的君王,随时会天子一怒,流血漂橹,而你不得不尽人臣之责,与我们为敌?”花如云目光冰冷,“柴衡,戕害老臣,践踏子民,不是为君之道,顺承君意,为虎作伥,不是为官之本,无论怎么辩解,你都是错。”

  “我不想辩解,”柴衡在他身侧,静静道,“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姑母,我不愧对任何人。”

  “她不在这个世上了,”花如云倏地侧目,“不仅如此,即便你死,也不会得到她的原谅。”

  柴衡静默片刻,语调变得沉缓,“的确……罢了,等我死时,一切就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