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御花园中繁花似锦，酷暑之气也越来越甚，连带着万鲤池中的锦鲤都藏到荷叶下面不敢冒头。
虽然还不到用冰块的时候，但日常茶饮都换成了解热的冰镇果饮。
萧毅瑾坐在凉亭的软塌上，倚靠在陆成泽身边，心烦意乱地翻阅着奏章，越发觉得酷热难当。
陆成泽用浸过水的湿帕子擦了擦萧毅瑾额头上的汗水，柔声道：“陛下若真觉得热便让人搬个冰鉴过来吧，微臣的身体倒也没那么虚。”
萧毅瑾握住陆成泽的手，如同握住了一块上等的羊脂玉，明显可以感觉道陆成泽的体温比他低了些许，还是坚定的拒绝了陆成泽的好意：“太医说了，亚父的身子受不得寒，如今虽热但还能忍得，亚父不用迁就朕。这么早就用上冰，那冬日里亚父可就难过了，再说还是朕一力主张削减宫中用度，总不好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陆成泽拿起桌上的书册对着萧毅瑾扇了扇，希望能让他凉快一点。
与其说是陆成泽迁就萧毅瑾，其实这些年一直都是萧毅瑾迁就着陆成泽。
陆成泽体虚，无论吃了多少补药也补不上年少时的亏空，总要比常人畏寒。
旁人穿单衣，他需穿厚衣，旁人穿夹袄，他便得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历来惯例，端午前后宫中便会用上冰，但因为陆成泽受不得寒气萧毅瑾便忍着酷热，直到进了六月才会用。
本该隆冬才会燃起的地龙，而萧毅瑾为了陆成泽，一入深秋便会命人烧上。
陆成泽并非草木，怎么可能感觉不出萧毅瑾对他的心。
萧毅瑾感受到凉风习来，下意识往陆成泽身上靠得更近，尤其是在陆成泽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汗津津的脖颈时，微凉的触感让他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到陆成泽的身上。
陆成泽看到他这般模样，心中更加愧疚了：“都是微臣的错……”
“什么错不错的！”萧毅瑾眉头微微蹙起，纵使他喜欢陆成泽对他心软，然后任由他施为，纵使羞恼却还乖乖顺从的模样，但他也见不得陆成泽将任何事情都怪罪到自己的头上。
萧毅瑾伸手揽住陆成泽，沉声说道：“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总归是要多替对方着想，就如亚父愿意留在皇城这方寸之地陪着朕一样，朕心疼亚父的身体也是应当，寻常夫妻是如此，你我亦是如此。”
萧毅瑾五指插入陆成泽的指缝间，与他的手指紧紧扣住，缓缓地说道：“朕虽是皇帝，但更是与你相守一生之人，我们之间无尊卑之分，本就应该平等相待，所以亚父往后不要总是自称微臣了，可以吗？”
“陛…陛下……”陆成泽垂下头，沉默了许久，萧毅瑾静静地抱着他，没有强逼他接受自己的想法。
良久，陆成泽沉声道：“我知道了……”
萧毅瑾下意识扬起嘴角，探头在陆成泽嘴角碰了碰。
清风吹过扬起凉亭四周的白纱，风声停歇，白纱又缓缓落下。
萧毅瑾视线转向凉亭不远处的水榭小阁，透过打开的轩窗可以看到大皇子趴在案桌上，旁边放着冰鉴，还有一个小太监拿着一把大团扇，时不时的将凉气吹到他那边。
看着萧钦荣越发熟练地批阅这请安折子，尤其是按下印章的速度越来越快，偶尔发现有分发遗落的折子，也顺理成章地提起朱笔直接批阅。萧毅瑾勾起唇角转向陆成泽道：“亚父，要不咱们去行宫避暑吧。”
陆成泽闻言微愣，太上先皇性喜奢华，平生好享乐，在位之时每年夏季都会出宫避暑。
而先皇体弱经不起路途奔波，萧毅瑾继位之时又是年纪幼小，自然无人提及，导致陆成泽根本没有想过去行宫避暑。
陆成泽愣了一瞬后点了点头，问道：“陛下想去哪里避暑？”
“栗山避暑山庄，清凉台，临池宫……高山、临水处都凉爽，亚父想要去哪个？”萧毅瑾思索了一瞬问道。
陆成泽注视着萧毅瑾的眼睛，凝望着他欲言又止了许久，慢慢地说道：“去洛河行宫看看可以吗？”
萧毅瑾扣住陆成泽手指的手陡然一紧，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陆成泽无声的看着他，期盼着他能同意。
过了几息，萧毅瑾叹息着问道：“为……为什么？”
陆成泽反扣住他的手，低声劝慰道：“太后娘娘去洛河行宫以近十年，从未回过京城，陛下也从未去探望一二……可是血浓于水，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是母子，本该是这个世上最亲近之人。”
萧毅瑾低头沉默不语。
他的母后爱他吗？
可能是太后的爱太浅薄，浅薄得他拼尽全力都难以感知。
他努力待她好，但得到的却是一次一次的伤害，甚至就连陆成泽都因为太后离开他整整三年。
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让，但陆成泽是他此生唯一的底线，纵使是他的亲生母亲，也碰不得分毫。
而太后什么都不要，只想让陆成泽离开他。
这让他如何能忍？
萧毅瑾用力的抱紧了陆成泽，将脸埋在他的颈间，热呼呼的额头贴在他微凉的勃颈上。却不能再如往常让他得到半点满足。
萧毅瑾不想去，他不想让陆成泽见到太后，也不想让太后出现在陆成泽的面前。
这些年的相处磨合，他自信，陆成泽心中有他，但他不敢确定，陆成泽对他的情爱，是否超过了对太后相依为命的兄妹之情。
可是如今陆成泽已经提及太后，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装聋作哑，萧毅瑾挣扎的小声问道：“一定要去吗？”
萧毅瑾的语气里包含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出的哀求，他紧紧地贴近陆成泽说道：“临池行宫也不比洛河行宫差什么……不去好不好？”
“那我们先去洛河行宫瞧一眼太后，之后再去临池行宫如何？”陆成泽伸手环住萧毅瑾的腰，柔声道：“绝不多待，就去看看太后好不好。”
萧毅瑾闻言，便知道陆成泽是铁了心地想要去看太后了，他知道陆成泽与太后之间感情甚笃，他能拖延这么多年不让陆成泽与太后相见，已经极不容易。
即便这次他再次拦住，陆成泽必定还会寻下一次的机会。
萧毅瑾越想，心中越发不忿，他张开嘴一口含住陆成泽脖颈侧面的软肉，用力地吮吸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不甘心的问道：“于亚父而言，我与母后谁更重要？”
说完，不等陆成泽回答，立即再次问道：“若是母后再次逼您离开，您当如何抉择？”
陆成泽嘴唇动了动，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萧毅瑾用唇堵住。
干燥柔软的唇贴在陆成泽的嘴唇上，带着湿意的舌尖顺着齿缝钻入……
良久，萧毅瑾才将陆成泽松开，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道：“不要再离开朕了，否则……”
否则萧毅瑾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或许会真如当年，陆成泽从江南归来之时说的那样，折断陆成泽的四肢，用锁链锁上，萧毅瑾也不会再让陆成泽离开他的身边了。
他无法想象，陆成泽不在他身边，他的余生该如何度过……
陆成泽回抱着萧毅瑾，柔声的安抚道：“不会的，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陛下。”
萧毅瑾难以相信他的话，毕竟前车之鉴都还历历在目。
十年前，当他以为一切唾手可得之时，陆成泽却毅然决然的离开。
他不知道太后对陆成泽说了什么，才会让陆成泽离开整整三年，但萧毅瑾却依然记得那三年度日如年的心情。
那三年，暗卫每日事无巨细的将陆成泽的一举一动都尽数上报给他，而他每日只能在堆满了奇珍异宝的囚凤台中，看着暗卫穿回来的信件苦苦等候着陆成泽的归来，随着时日渐长，内心又无比恐惧的担忧陆成泽眷恋江南风光，一去不回……
“亚父，朕可以让你见母后，但你要答应朕，无论母后说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朕。”萧毅瑾颤抖着抱住陆成泽，咬着牙，冷着声音，说道：“你若是再敢动了离开朕的心思，朕便将韩陵凌迟处死，让母后彻彻底底体会一番，何为切肤之痛！”
“不会的！不会的陛下！！！”萧毅瑾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在陆成泽面前将所有的暴虐都收敛了起来，但却并非等同于他的气性变了。
陆成泽自然知晓萧毅瑾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看着他双目微红，双臂环在他的腰上，两手却依然紧握成拳，便立即温声安抚道：“除非黄土白骨，这世上无任何缘由可让我离开陛下！”
“不许！朕不许！”萧毅瑾咬着牙，眼眶更红了：“亚父要活的长长久久，一直陪着朕。”
萧毅瑾微微张开唇，大口大口地呼吸，今生何其有幸，能与陆成泽两情相悦……
却又何其不幸，君生我未生，两人年龄相差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