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枚羽箭嗖嗖而出, 顷刻间贯穿了沈之鸾的胸腹。鲜血喷涌而出,沈之鸾一瞬间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痛楚,他睁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望着沈慕安的方向。
“皇、皇叔……你……”沈之鸾的嘴角流出血丝,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你当真、当真狠心……”
手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长街上所有人一时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来、来世,我、我不要……”沈之鸾不住地呢喃着, 身躯无力地朝后倒去,“不要再……生于帝王家……我……”
他话语未尽,依然睁着眼睛, 却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殿、殿下……”苏墨秋脸色一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忙冲上去抱住沈之鸾的身体,“殿下……”
沈之鸾的唇瓣还在不停地张合, 想诉说些遗憾,抑或是诅咒。可惜他再也发不出声音,身躯最后抖了几抖, 便彻底断了气息。
苏墨秋松开了手,轻轻地将沈之鸾放到了地上。
“苏相……”源司繁于心不忍,就要跟上, 苏墨秋却挥了挥手示意不用。
“陛下……”苏墨秋掀开车帷,“为什么……为什么要放箭,陛下……”
沈慕安抹掉唇角血迹, 强撑着身体, 不让苏墨秋看出来端倪:“没有为什么……”
“朕只是……选了大局, 也选了你,仅此而已……”
万代江山在前, 千秋功业在后,他还是选他了。
心头一阵剧烈的绞痛,沈慕安紧皱眉头,竭力捂住胸口,想着再强撑着一段时辰。可惜终不遂人愿,沈慕安浑身力气忽地一松,整个人朝后倒去。
“沈观!”
苏墨秋一瞬目眦欲裂,什么也顾不上了,忙冲进圣驾抱起沈慕安,慌乱地替他抹去唇角血痕。
“陛下……”
周遭围着的人群也顿时乱了阵脚。
“来人!起驾回宫!传太医!”苏墨秋声嘶力竭地喊道,“封锁消息,今日陛下的病情不要对外声张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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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断断续续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胸口起伏不定,沈慕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见苏墨秋趴在床边,不知何时因为疲倦不堪睡了过去。
“……玄卿、玄卿?”沈慕安试着唤他,“苏墨秋?”
苏墨秋尚未醒来,可却在沈慕安唤他姓名时抖了抖,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眼角。
沈慕安抬起手,摸着苏墨秋的鬓发,无限留恋。
“陛下……”苏墨秋撑起身子,“陛下醒了?”
“我去叫太医,”苏墨秋忙站了起来,“霍公公,太医,陛下醒了!”
“不用,你等等……”沈慕安低低地喘着气,“朕有话要跟你说,先别叫人。”
“好、好……”苏墨秋牵过沈慕安的手,“陛下要说什么?”
“去、去拿一样东西,”苏墨秋顺着沈慕安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串钥匙,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密匣,“是中间那把钥匙……那里的东西,是朕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好,我去拿……陛下等我。”
苏墨秋取过钥匙,小心翼翼地开了锁,翻找出来一份诏书。
沈慕安道:“打开看看吧。”
“……丞相苏墨秋才识具优,器量纯全,朕可保此人始终如一,将来着配享太庙,随葬长陵,以昭恩礼……”
苏墨秋声音一滞,再抬眸已是泪流满面:“配享太庙?”
这算是为人臣子的最高殊荣了,沈慕安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
从此之后,与他一同名列千秋,万代不朽。
“陛下……”
苏墨秋握着诏书,伏在沈慕安身上泣不成声。
沈慕安伸手摸着他脑后束起的长发:“你怎么比我还要难过啊。”
“陛下……”见沈慕安又闭上了双眸,苏墨秋不禁一阵心慌意乱。
“朕累了……”沈慕安气息奄奄,“让朕歇一歇……”
苏墨秋颤抖着伸出手去试探沈慕安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沉沉睡去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苏相……”霍文堂看见苏墨秋跌跌撞撞地出了殿门,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连忙凑了上去,扶着苏墨秋坐了下来。
“苏相,”霍文堂一边替苏墨秋按揉着心口一边道,“如今局势紧张,丞相大人得尽快找人商量出来一个办法才是啊。”
“……我知道,”苏墨秋睁开眼睛,抹去了眼泪,“你说的是。”
霍文堂陪着苏墨秋走到了显阳殿外,见群臣肃穆,卫队齐整,所有人悉皆一言不发,只在望见他来的那一刻有了轻微的骚动。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啊这……”
“陛下怎么样了?”
“哎,你们看你们快看,丞相大人来了。”
苏承宣凑上前去,担忧道:“二哥……”
“诸位,”苏墨秋强撑着不让任何人察觉他方才曾经哭过,“北境归于一统,四方咸服,是天佑我大魏,陛下万年!大魏万年!”
群臣一瞬大为振奋,随着苏墨秋振臂高呼道:“陛下万年!大魏万年!”
“诸位,”苏墨秋双手抱拳,朝着群臣躬身一拜,“从今往后,也要仰仗诸位了,苏墨秋在此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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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文堂陪着苏墨秋又缓步回了显阳殿,低声道:“苏相,其实还有件事。高纫兰高大人他……已经在显阳殿后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我也去劝了,可是他执意不肯起身,所以……”
“……带我过去见他。”
“是。”
高纫兰的眼眸里映出苏墨秋的身形,他依旧岿然不动:“先生来了。”
“你还有脸面来见我,”苏墨秋道,“跪在这里做什么?想给谁看?”
霍文堂知趣地离开了,留下这对师徒对峙。
“我不想给谁看,我只是想通了几件事,有话要说而已。”
“先生,”高纫兰仰视着苏墨秋的眼眸,像是在质问,“我想问问我做了什么,让您觉得如此不齿。我是杀了贺知年,但是他本来就该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我也确实不想看到西河王继承大统,因为他贪图小利,这样的人怎么配继承大位?”
“……是,你总有理由,”苏墨秋道,“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每一次做这样的事情,都是在用我的名号,损耗我的信誉。我是你先生,没欠过你什么,就活该被你利用吗?”
“但是他们都死了,”高纫兰仰头道,“都死了,全都是死人,谁还能把这一切说出口?不用担心这些事……”
“好,好,”苏墨秋道,“既然你还是不肯悔改,那也不要怪我不顾昔日情分。江山社稷在前,千秋史册在后,我留不得你。来人——”
“苏相、苏相!”沈元佑听到声音匆匆赶来,“苏相,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苏相,高大人也是我的先生,”沈元佑恳求道,“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殿下,您怎么来了?”苏墨秋一怔,旋即揪住了高纫兰的衣领,“是你请殿下来的,是不是?”
“苏相!”沈元佑低吼一声,抓住了苏墨秋的手臂,就要下跪,“我求求您了——”
“殿下,您……”苏墨秋忙扶起来沈元佑,“您不必如此,我……我不杀他就是了……”
“苏相……”沈元佑流着泪道,“多谢了。”
“你还看我干什么,”苏墨秋转过了身,“回去吧、回去吧。”
“高先生,”沈元佑激动地抓住了高纫兰的手,“咱们回去吧,咱们——”
高纫兰起身道:“还请殿下回府,我尚有几句话要同丞相大人说。”
“……好。”
“你我情分已尽,没什么好说的。”
“就一句话,”高纫兰道,“从今之后,打算何去何从?”
“我要带陛下走,”苏墨秋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挡着你的道。”
“……要去哪儿?”
“放心,”苏墨秋道,“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大可对外宣布陛下病重驾崩,丞相苏墨秋请辞,归隐山林。至于苏承宣,他威胁不到你,你不用杀他。”
苏墨秋跨出殿门,寒冬腊月的北风依旧凛冽,他不再回头去看什么,把一夜的孤寂留给了高纫兰。
“……苏墨秋?”苏砚听到了消息匆匆赶来,“你怎么在这里,你——”
“苏砚,我累了,我想结束这一切,”苏墨秋道,“我想带他回去,不想留在这儿了。”
苏砚顿了顿,万语千言只化作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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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洛水河边。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送先生,”岳时初知道苏墨秋不会再回来了,“原本魏太傅也是要来的,可是昨夜他哭得实在太伤心,来不了了。”
“好孩子,”苏墨秋道,“我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你却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知道为什么吗?”
岳时初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最像我,”苏墨秋道,“我曾经看淡这世间一切,也曾经难以看开割舍不下,但是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先生,”岳时初道,“一路保重啊。”
“不用送了,”苏墨秋道,“回去吧,外头风冷,要受凉的。”
前头的苏砚转过身道:“都准备好了,走吧。”
“再见了,”苏墨秋最后朝岳时初挥了挥手,“山高水远,就此别过。”